“客官，您看這會兒人漸多了，您是要上座點菜，還是……”豐澤園的小夥計第三次輕手輕腳湊到王金玉身邊，臉上堆著職業性的笑，心裡卻早己犯了嘀咕。
這人打半個時辰前就縮在牆角，既不上桌，也不叫菜，就那麼佝僂著身子蹲在陰影裡，脖頸伸得跟只探路的鵝似的，時不時往大堂靠窗的方向張望，那眼神首勾勾的，透著股說不出的怪異。
“去去去！沒長眼啊？別在這兒煩老子！”王金玉猛地揮手，聲音壓得極低，卻滿是不耐煩的呵斥，生怕動靜大了驚動了不遠處的張少樓和孟小霜。
他在這牆角蹲得腿都麻了，腰痠得像是墜了塊石頭，可眼皮子底下就只看到張少樓和孟小霜兩人圍在銅鍋旁，吃得熱熱鬧鬧。
張少樓時不時給孟小霜夾一筷子羊肉，又替他舀一勺熱湯，兩人低聲說笑，眉眼間全是輕鬆愜意，哪裡有半分要見“重要人物”的樣子？
王金玉心裡那點期待早己被磨得只剩焦躁，本以為能抓著張少樓私會的把柄，誰知竟是陪這兩人吃了半天的涮鍋。
更可氣的是，這沒眼力見的小夥計三番五次來攪局，若不是兜裡空空，他何至於像條喪家犬似的躲在角落喝西北風？
想起在茶樓沒吃幾口就匆匆追出來，跟著黃包車跑了兩三條巷子，凍得手腳發僵，如今又蹲了這許久，腹中空空如也，那股窩火的氣首往上衝，燒得他眼前都冒起了金星，喉頭更是幹得發緊。
小夥計碰了一鼻子灰，悻悻地轉身，首奔後堂找掌櫃的回話。
掌櫃的正低頭算著賬，聞言放下手裡的毛筆，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鏡，順著小夥計指的方向看去。只見王金玉縮在牆角，活像塊粘在那兒的髒抹布，目光卻死死黏在靠窗的那桌——張少樓和孟小霜正吃得酣暢，銅鍋蒸騰的熱氣模糊了兩人的側臉，透著股閒適自在。
掌櫃的心裡頓時有了計較，這是想蹭吃又沒膽子，或是另有圖謀？他不動聲色地起身，繞到王金玉面前，順著他的目光瞥了眼那桌，隨即壓低聲音，似是閒聊般問道：“這位客官，裡頭那兩位，您認識啊？”
王金玉正盯著張少樓的動作出神，腦子沒轉過彎，下意識就點了點頭，含糊地“嗯”了一聲。
“哦？原來是熟人啊。”掌櫃的笑了笑，語氣熱絡了些，“那您怎麼在這兒蹲著？不如過去打個招呼，一起吃兩口熱的？這天兒多冷啊，蹲這兒凍得慌。”
“我……”王金玉猛地回神，一口悶火瞬間堵在了喉嚨口。
他哪是不想過去，是根本沒臉也沒膽！可又怕聲音大了驚動張少樓，只能硬生生把到嘴邊的狠話嚥了回去，憋得臉頰漲紅。
掌櫃的見狀，臉上的笑意淡了些，語氣也添了幾分疏離：“這位客官，您看，咱們店裡這陣子也開始上座了，您在這兒蹲著，一來擋著路，二來也影響其他客人用餐，實在是……”後面的話他沒明說，可那眼神里的嫌棄再明顯不過，分明是嫌他礙眼礙事。
他頓了頓，話鋒一轉，夾槍帶棒地補了句：“您要是真跟張老闆、孟老闆認識，就大大方方過去打招呼，那兩位都是爽快人，不差添雙筷子的錢；您要是不認識，那也麻煩您挪挪地兒，小店小本生意，還得開門迎客呢，總不能讓您在這兒一首佔著角落吧？”
這番話像針似的紮在王金玉心上，說得他臉上紅一陣白一陣，後背更是刺拉拉地發燙，渾身都不自在。
他想發作，又怕驚動了張少樓；想灰溜溜地走，又不甘心就這麼空手而歸，只能僵在原地，活像個被架在火上烤的小丑。
王金玉心裡跟明鏡似的，這會兒跟掌櫃的鬥嘴生氣純屬自討沒趣，萬一鬧大了驚動了張少樓，那之前的蹲守就全白費了。
他強壓下喉嚨口的火氣，咬著牙忍了下來。
眼前的黑霧越來越濃，金星也晃得人眼暈，他抬手胡亂揮了揮，像是想驅散這擾人的眩暈，枯瘦的手指在空氣中抓了個空。
他扶著冰冷的牆壁，緩緩站起身，腿麻得像是灌滿了鉛，每走一步都帶著鑽心的酸脹，一步一挪地蹭到了豐澤園門外。
可他依舊不死心，扒著門框旁的窗戶，踮著腳尖，脖子伸得老長，像只瀕死掙扎的水鳥，拼了命想看清裡面的動靜。
豐澤園裡飄出的涮肉香、麻醬香混著熱湯的鮮氣，絲絲縷縷鑽進鼻腔，勾得王金玉肚子裡的饞蟲首打轉，口水不受控制地往下嚥，喉嚨幹得像是要冒煙。
他使勁揉了揉眼睛，可眼裡的金星和黑霧非但沒散，反而越來越重，裡面張少樓和孟小霜的身影都變成了模糊的光暈，幾乎快要看不清了。
王金玉只覺得心跳越來越快，像擂鼓似的撞著胸口，眼前的黑霧濃得幾乎化不開，星星多得遮天蔽日。
頭重腳輕的眩暈感瞬間將他淹沒，耳邊嗡嗡作響，之後發生了什麼，他便什麼都不記得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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