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幕像一塊浸了墨的絨布，緩緩覆住整座城，巷弄裡最後一點殘光也被收盡。
周鶴春提著盞昏黃的油燈，腳步輕緩地停在張少樓的屋門前，指節叩門的聲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，不輕不重，像是怕驚擾了什麼，又像是早己篤定屋內人的心神。
門“吱呀”一聲開了，張少樓臉上還帶著幾分未散的疲憊，見是師父，忙側身讓他進來。
周鶴春邁過門檻，將油燈放在門邊的矮几上，暖黃的光暈立刻漫開，映著他眼角的細紋，添了幾分溫和。
“小金子吃飽就暈過去了，被你今天這麼一遛，只怕是要睡到明天這個時候才能緩過來。小霜那邊我也去過了，他早早就歇下了。”他頓了頓，目光落在張少樓微變的神色上，緩緩道，“你可以準備出城了。”
張少樓渾身一僵，像是被人猝不及防點中了心事，下意識地扭頭掃了眼周鶴春身後的黑暗，彷彿怕有旁人窺聽。
他強裝鎮定，嘴角扯出一絲不自然的笑：“師父，您這是說的哪裡話？城門眼看著就要關了，這黑燈瞎火的，我出去做什麼？”
“你這小子，鬼心眼子倒不少，瞞得了旁人，還能瞞得過我？”周鶴春被他那副故作無辜的模樣逗笑，語氣裡滿是慈愛的嗔怪。
他走到屋內的八仙桌旁坐下，手指輕輕摩挲著桌面的木紋——這張桌子，還是張少樓剛到他身邊時，兩人一起打製的，如今邊角都磨得光滑了。
“你雖不是我生的，可自你三歲那年被我從亂葬崗旁撿回來，是我一口粥一口飯喂大的，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。自己養了二十多年的孩子，你屁股一撅，我就知道你要拉什麼屎，這點心思還能瞞住我？”
這番話糙理不糙，像一把溫溫的熨斗，熨得張少樓心頭一熱，卻又越發緊張，手心悄悄沁出了汗。
周鶴春端起桌上的涼茶抿了一口，目光沉沉地看著他，語氣卻依舊平和：“往日里去城外炮樓給那些鬼子唱戲慰勞，哪次需要特意去辦什麼特別通行證？你當我老糊塗了？偏偏這時候，城門查得最緊，不許隨便出人，你反倒上趕著去辦通行證，不就是惦記著這時候出城嗎？”
張少樓的臉“唰”地白了，嘴唇動了動，想說什麼，卻被周鶴春抬手打斷。
“你不用跟我解釋你要去做什麼。”周鶴春的聲音沉了沉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信任，“我活了這大半輩子，看人不會錯。你從小就心善又正義，見不得旁人受委屈，跟小金子那種趨炎附勢、只認好處的性子截然不同。你既然費這麼大心思要出去，定然不是做壞事。所以，你想做什麼，儘管放手去做，別顧慮太多。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張少樓面前，伸出佈滿老繭的手，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，又用力捏了捏，像是要把自己的力氣和底氣都傳遞給他：“出了什麼天大的問題，別怕，還有我這把老骨頭在。我雖然老了，可在這城裡還有幾分薄面，總能幫你頂一頂，總不能讓我親手養大的孩子受了委屈。”
周鶴春的聲音不高，卻字字句句砸在張少樓的心上，像春日裡的細雨，滋潤著他早己緊繃的神經，又像冬日裡的暖陽，驅散了他心中的寒意。
他一首以為自己做得天衣無縫，卻沒想到師父早己看穿一切，非但沒有斥責，反而給了他最堅實的後盾。
那些壓在心底的緊張、不安，瞬間被洶湧的感動淹沒，眼眶不知不覺就熱了，水汽模糊了視線，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，千言萬語湧到嘴邊，最終只化作一聲帶著哽咽的：“師父您……”
“傻孩子，哭什麼。”周鶴春抬手，用袖口輕輕擦了擦他眼角的溼痕，動作溫柔得像對待年幼時受了委屈的他，“去吧，早去早回，路上千萬注意安全。記住，不管發生什麼，都要活著回來，師父還在家等你吃早飯。”
他的眼眸在油燈下亮得驚人，裡面盛滿了沉甸甸的慈愛與期盼，那是父親對兒子才有的牽掛，是超越了血緣的深情厚誼。
張少樓用力點頭，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，只化作一個重重的承諾：“師父，您放心，我一定早去早回。”
周鶴春看著他，緩緩笑了，那笑容裡，是全然的放心與驕傲。
城外是潑開的濃墨，將天地裹得密不透風，唯有日軍炮樓裡漏出幾星昏光，在凜冽的冬夜裡忽明忽暗，活似荒墳間遊蕩的鬼火，透著股滲人的寒意。
張少樓攥了攥袖中溫熱的通行證，強迫自己壓下心頭的躁動，目光卻不受控制地飄向城西——白日里高翻譯那番“別往西邊跑”的叮囑，此刻像根刺紮在心上。
越是明令禁止，越說明那片黑暗裡藏著不可告人的秘密。
或許……魏懷安暗中提及的育成所，就在那兒。
這個念頭剛冒出來，就被他強行按捺下去。
他清楚，今夜是探路的關鍵，急功近利只會自亂陣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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