槍炮聲終於像退潮般遠遁，卻仍在耳膜裡嗡嗡作響，帶著硝煙的焦糊味黏在脊樑上，沉甸甸壓得人喘不過氣。
眾人踉蹌著扎進齊腰深的荒草，腳下的枯枝敗葉被踩得“咔嚓”脆響，在死寂的曠野裡格外刺耳，每一聲都像踩在緊繃的神經上。
沒人敢回頭，只拼著最後一絲力氣往前衝，彷彿身後追著的不是漸行漸遠的子彈，而是索命的厲鬼，稍慢半步便會被拖入地獄。
可荒草及腰，枝蔓纏繞如網，混亂中早己沒了半分隊形。
等奔出數里地，耳邊只剩粗重的喘息與野草摩挲的沙沙聲時，高景行才驚覺，身後跟著的記者少了兩個——連他們的呼救聲都沒在風裡留下半點痕跡，不知是跑散在草莽間成了迷途的羔羊，還是早己淪為槍下亡魂，被夜色與荒草悄悄吞噬。
他貓著腰，後背的冷汗把綢緞長衫浸得發潮，黏在皮膚上又冷又膩，指尖抖得幾乎握不住拳頭。
他小心翼翼挪到山口身邊，聲音壓得極低，帶著驚魂未定的沙啞：“太君，您……您沒事吧？” 說著一把穩穩扶住對方搖搖欲墜的身子，又用指腹輕輕撣去山口袖子上的草屑與塵土，動作裡滿是討好的謹慎，眼底卻藏著不易察覺的審視。
山口擺了擺手，胳膊撐在膝蓋上，佝僂著身子劇烈喘息，胸口起伏得如同風箱，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粗重的嗬哧聲。
額前的碎髮被冷汗黏住，貼在蒼白如紙的臉上，嘴角還掛著未乾的涎水，全然沒了先前的體面。
方才的奔逃耗盡了他的力氣，劫後餘生的虛脫感包裹著他，可就在他緩過一口氣，下意識低頭看向腳下時，瞳孔驟然收縮——那被荒草半掩的泥土下，隱約露出一塊暗銀色的金屬銘牌，冰冷的光澤刺破草葉，正是育成所的入口標識！
一瞬間，方才的狼狽與喘息盡數褪去。
山口眼底翻湧的刺骨殺意，像淬了冰的刀鋒，幾乎要劃破充滿硝煙的空氣。
他萬萬沒想到，急於奔命中竟無意中闖到了這裡——這處藏匿著皇軍機密的所在，竟被一群無關人等踏足！
他死死攥緊拳頭，指節泛白得幾乎要裂開，骨縫裡都透著狠勁，牙齒咬得咯咯作響，腮幫子青筋暴起，卻強行壓下了立刻動手的衝動。
此地不宜聲張，萬一動靜引來伏擊的游擊隊，或是被隨行記者看到些什麼，後果不堪設想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胸腔裡的戾氣卻絲毫未減，眼底的殺意稍稍收斂，轉而在眉峰間凝聚，化作一股令人膽寒的冷厲，像蟄伏的毒蛇蓄勢待發。
他抬手，示意高景行湊近。高景行立刻弓著身子貼過去，只覺得山口的氣息冷得像冰，吹在耳後讓他打了個寒顫，那氣息裡混著血腥與暴戾，讓人不寒而慄。
“去，” 山口的聲音壓得極低，每個字都帶著淬毒般的狠戾，彷彿從牙縫裡擠出來，“清點人數，跑散的人，活要見人，死要見屍。還有，所有人原地待命，誰敢亂走一步——” 他頓了頓，指尖在脖子上虛劃了一下，動作快而狠，眼中的殺意毫不掩飾，“格殺勿論。”
高景行心頭一凜，後背的冷汗又冒了一層，順著脊椎往下淌，忙不迭點頭哈腰：“是是是，太君放心！” 他又諂媚地壓低聲音，小心翼翼地囑咐，“太君您千萬在這草裡藏好，別露頭。我這就去，快去快回！” 說罷，他不敢再多停留，貓著腰轉身，腳步放得極輕，卻在轉身的瞬間，瞥見山口眼底未散的寒光——那是一種不計代價的狠絕，足以將一切阻礙碾碎。
可高景行的唇角卻微不可察地向上揚了揚，藏著一絲計謀得逞的冷意。
高景行貓著腰，像只受驚卻暗藏機鋒的狸貓，一頭扎進齊腰的荒草裡，身影瞬間被濃密的草葉吞沒，只留下一串極輕的摩挲聲，轉瞬便被曠野的死寂覆蓋。
他不敢有半分耽擱，腳下步子又輕又疾，藉著草影的掩護，像離弦之箭般竄出幾百米遠。
首到身後育成所的方向徹底隱在草莽之後，再也望不見，他才猛地剎住腳步，弓著背粗喘兩口氣，胸腔劇烈起伏，指尖飛快抹去額角的冷汗。
警惕的目光如鷹隼般掃過西周——荒草連天，寒風蕭瑟，除了風捲草葉的沙沙聲，再無半分人跡，連蟲鳴都透著死寂，彷彿整個曠野都成了蟄伏的戰場。
確認絕對安全後，高景行眼底的諂媚與惶恐瞬間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果決的銳利。
他飛快撩起寬闊的褲腿，內裡竟藏著個用油紙層層裹好的布包，抬手一扯，一掛沉甸甸的鞭炮便落進掌心，還帶著體溫。
他蹲下身，動作麻利得如同演練過千百遍，順著草根往育成所與城區之間的方向鋪展，鞭炮引線被拉得極長，像一條暗黑色的長蛇，在草葉間蜿蜒延伸出數十米，恰好能將“槍聲”的源頭引向追擊的方向，真假難辨。
做完這一切，他摸出火柴，指尖捏著火柴梗在鞋底狠狠一擦——“嗤啦”一聲，橘紅色的火苗驟然亮起，在寒冬中刺出一道微光，映出他眼中的決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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