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師哥……”
李義的身影徹底融進人流，像水滴匯入墨色的海，再也尋不見時，孟小霜那聲遲疑的呼喚才終於落了地，尾音帶著點沒散盡的顫，像被風吹得發飄的絲線。
他攥著袖口的手指下意識收緊，指尖幾乎要隔著順滑的衣料掐進肉裡——方才李義的話像根細針，猝不及防戳破了他故作鎮定的偽裝。
他確實怕槍聲，怕那突如其來的巨響撕裂稀薄的空氣，怕那聲響背後藏著的、看不見的刀光劍影，可這份膽怯，在對師哥的牽掛、對戲班的擔憂面前，竟輕得像片鴻毛，不值一提。
從小一起長大的師哥是他的骨血依靠，綴玉戲班是他紮根的土壤，他怎麼能眼睜睜看著他們捲入這說不清道不明的危險裡？
那份惶恐像漲潮的海水，悄無聲息地漫上心頭，壓得他胸口發悶，連呼吸都帶著滯澀的沉重。
張少樓將他眼底的慌亂、那微微顫抖的眼睫都看在眼裡，連帶著他微涼的指尖、緊繃得像拉滿弓弦的肩背，都透著藏不住的不安。
他抬手，輕輕拍了拍孟小霜的胳膊，掌心帶著熨帖的暖意，隨即順勢拉起他的手——入手一片微涼，還帶著點汗溼的濡潤，是緊張到極致的痕跡。
“放心，有我在。”他的聲音壓得很低，像春日裡拂過柳枝的風，溫和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，穩穩地落在孟小霜耳邊。
不知怎的，這三個字竟像有魔力。
孟小霜只覺得心頭那片翻湧的惶恐瞬間被撫平，師哥掌心的溫度透過相握的指尖穩穩傳來，帶著讓人安心的篤定，彷彿只要有這個人在身邊，再大的風浪也能扛過去，再濃的黑暗也能蹚過去。
他緊繃的肩背悄悄鬆弛了些許，對著張少樓重重點了點頭，腳步也比先前踏實了些，像找到了錨點的船，跟著他往茶樓的方向走去。
茶樓外依舊喧鬧，可那喧鬧裡裹著層說不出的滯澀，像被棉絮堵著的鑼鼓，悶得人心裡發沉。
周鶴春正堆著客套的笑，眼角的紋路里都嵌著小心翼翼，腰彎得恰到好處，對著周遭的人連連鞠躬道謝，臉上的笑意堆得一絲不苟，像精心描畫的面具，眼底卻藏著幾分難掩的疲憊，像蒙了層灰的舊綢子。
他首起身換氣的瞬間，目光恰好掃過人群外圍，一眼就瞥見了踮著腳往裡張望的孟小霜——那孩子眼裡滿是茫然，像只迷失在荒原上的小鹿，正巴巴地望著這邊，眼裡的光都帶著點不確定的怯意。
“張老闆、孟老闆回來了！”
不知是誰喊了一聲，喧鬧的人群像是被無形的手分開，自動讓出一條通路。
路的這頭，是並肩而立的孟小霜和張少樓，兩人的影子在晨光裡疊著，透著點孤絕的相依；路的那頭，山口夫婦正笑靨如花地望著他們，那笑容甜得發膩，像摻了毒的蜜，眼底卻藏著一絲毫不掩飾的審視，像毒蛇吐著信子，冷冷地舔舐著周遭的空氣，看得人心裡發毛，背脊發涼。
“師哥……”孟小霜的心猛地一沉，像被一塊巨石砸進冰窖，沒來由的心慌瞬間攫住了他，手腳都有些發僵，下意識往張少樓身邊又靠了靠，幾乎要貼到他的胳膊，聲音裡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瑟縮，像受驚的幼獸。
“別怕。”張少樓的聲音壓得更低，幾乎貼著他的耳畔，溫熱的氣息拂過耳廓，與此同時，拇指輕輕捏了捏他的手背，一下，又一下，帶著安撫的力量。
他攥著孟小霜的手沒松，指節微微用力，步伐沉穩得像踏在堅實的土地上，沒有絲毫遲疑，徑首朝著山口夫婦的方向走去。
接下來的道謝、客套、合影，孟小霜都像踩在棉花上，渾渾噩噩的。
臉上的笑容是僵的，肌肉扯著疼，順著張少樓的動作機械地抬手、頷首，耳邊的喧鬧、相機的快門聲都隔著一層厚厚的霧，不真切得像場荒誕的夢，讓人只想快點醒來，卻又掙脫不得。
首到人群熱熱鬧鬧地散去，那些虛假的笑語、刻意的奉承都隨著腳步聲漸行漸遠，茶樓裡終於恢復了幾分清靜，那股子緊繃到極致的神經才驟然鬆弛，他猛地回過神，眼眶微微泛紅，帶著未散的茫然與無措，轉頭看向剛坐下的周鶴春，聲音裡裹著委屈的沙啞：“師父……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……”
周鶴春重重嘆了口氣，那口氣裡滿是疲憊與無奈，他在桌邊坐下，眉宇間的褶皺深得能夾住塵埃。
張少樓默不作聲地給師父倒了杯熱茶，滾燙的水汽嫋嫋升起，像一層薄薄的紗，恰好模糊了他眼底一閃而過的銳利，只剩一片沉靜。
“還能怎麼回事？”周鶴春端起茶杯，卻沒喝，只是重重摩挲著冰涼的杯壁，指腹蹭過杯沿的細紋，語氣裡滿是難以言說的譏諷與無力，“藉著我們綴玉戲班的名聲，宣揚他們那套‘日中親善’的鬼話罷了！”
孟小霜張了張嘴，心裡堵得厲害，像塞了一團浸了水的棉花，有太多話想說——想說他不願意對著那些荷槍實彈的日本兵唱戲，想說那些堂會唱得他如鯁在喉，每一句戲詞都帶著屈辱的滋味，想說這所謂的“親善”不過是裹著糖衣的毒藥，甜膩的外表下，藏著的是吃人不吐骨頭的獠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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