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大早，春和茶樓外的寧靜被震天軍樂撕得粉碎！鼓點敲得急如驚雷，黃銅樂器吹得高亢穿雲，裹著晨霧飄出半條街，硬生生把清冷早市攪得沸反盈天，活脫脫是大年初一迎神的熱鬧陣仗，連牆角的麻雀都被驚得撲稜稜飛上天。
山口次郎身著繡金線家紋的華貴和服，太太的和服綴滿珠翠，走動時裙襬掃過地面，絲綢柔光隨步履流淌，兩人臉上堆著掩不住的笑意，喜氣洋洋得像是赴頭等喜宴。
高景行穿一身體面綢緞長衫，鞍前馬後地陪在一側，臉上的笑比春日暖陽還熱切，眼神卻時不時瞟向西周，透著幾分刻意的殷勤。
另一邊卻是截然不同的光景——渡邊和吉田身著筆挺軍裝，熨得沒有一絲褶皺，肩章上的金星在晨光裡閃著冷冽寒光，兩人面色陰沉似水，眉峰擰成疙瘩，渾身透著生人勿近的肅殺之氣，連周遭的空氣都似凝了冰。
胡來縮在渡邊身後，裹著件打滿補丁的舊棉襖，領口磨得發亮，雙手抄在袖筒裡，頭埋得快抵到胸口，一張臉不知是該笑還是該繃著。
他大氣都不敢喘，生怕自己的呼吸驚擾了這半是喧囂半是壓抑的詭異場面。
軍樂隊演奏得愈發賣力，日本軍樂的旋律震天動地，引得街坊鄰居聞聲湧來。
樂隊旁，一個一人多高的物件被大紅布緊緊裹著，紅布邊緣墜著的金流蘇隨風晃悠，在晨光裡閃著細碎金光，透著股神秘又刻意的喜慶，讓人忍不住頻頻側目揣測。
不遠處，數不清的記者早己架好相機，鏡頭齊刷刷對準紅布與山口次郎一行人，鋼筆在筆記本上懸著待命，快門聲“咔嚓”不絕，混著軍樂更顯熱鬧，只是那熱鬧裡，總摻著幾分說不出的怪異。
茶樓掌櫃的趙益興昨兒就得了信，天不亮就爬起來，把茶樓裡裡外外拾掇了三遍。
此刻弓著腰候在門口，一身藏青長衫漿洗得板正，臉上堆著誠惶誠恐的笑，雙手不停地作揖，“太君吉祥”“各位長官安好”的話滾豆子似的沒停過，眼角眉梢卻藏著幾分摸不著頭腦的懵圈，只能跟著眾人的神色硬擠笑容。
“太君要見周班主！”高景行腳步輕快地上前，聲音洪亮卻不失恭敬，特意抬高聲調讓趙益興聽得真切。
趙益興哪敢耽擱，顛著小碎步往後堂跑，嗓子裡喊著“周班主！周班主！”，聲音都帶著顫兒，差點絆倒在門檻兒上。
周鶴春剛把戲服規整好，一聽這話趕緊拎著衣襬，跟著趙掌櫃急急忙忙往門口趕。
一踏出門，他頓時被眼前的陣仗驚得愣在原地——軍樂喧天，人聲鼎沸，看熱鬧的街坊裡三層外三層圍得水洩不通，黑壓壓的腦袋攢動，孩子們扒著大人的肩膀踮腳張望，還有人踮著腳往紅布那邊瞅，議論聲、驚歎聲混著軍樂，熱鬧得快把茶樓的屋簷掀了去。
周鶴春攥著衣襬的手緊了緊，指尖泛白，一時竟有些手足無措。
“張老闆、孟老闆呢？”高景行湊到周鶴春身邊，壓低聲音問道，眼神還瞟了瞟山口次郎那邊，生怕怠慢了。
周鶴春連忙收住心神，臉上堆起熟稔的笑，拱手回道：“勞高先生惦記，他倆一大清早就去河邊吊嗓子了，這會兒估摸著還沒往回走呢。”
高景行點點頭，轉身快步走到山口次郎面前，躬身把話原原本本回稟。
山口次郎聽了，臉上笑意絲毫不減，只是無所謂地擺了擺手，抬眼掃了一眼正演奏得起勁的軍樂隊。
樂隊隊員個個眼觀六路，見山口示意，立馬齊刷刷停了演奏，震天樂聲驟然停歇，只剩下人群的竊竊私語和相機快門的輕響，反倒襯得接下來的時刻愈發引人期待，連空氣都似繃緊了些。
“諸位來賓，各位記者朋友！”山口次郎往前邁了兩步，雙手微微抬起，臉上掛著和善笑意，聲音洪亮又帶著刻意的溫和，對著眾人侃侃而談，“為彰顯日中親善之大義，我今日特意以個人名義，出資購置一輛黃包車，贈予綴玉戲班，以此見證兩國情誼，共襄友好盛舉！”
高景行站在一旁，一字一句精準翻譯，聲音清晰傳到每個人耳中。
話音剛落，山口次郎抬手一揮。兩個穿著體面的隨從立刻上前，攥住紅布的兩角，隨著一聲“起！”，猛地發力將大紅布掀了起來——紅布在空中劃出一道鮮豔弧線，輕飄飄落在一旁，一輛嶄新的黃包車赫然出現！
那黃包車油光鋥亮，車身漆成耀眼的硃紅色，銅製車鈴、車把閃閃發亮，能映出人影，座椅上鋪著烏黑順滑的皮革，連車輪輻條都擦得鋥亮。
圍觀人群瞬間爆發出震天的嘖嘖讚歎。
“好傢伙！這也太氣派了！”
“從沒見過這麼新的黃包車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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