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鶴春重重嘆了口氣,那口氣從胸腔裡沉沉擠出來,帶著恨鐵不成鋼的鈍痛,連鬢角的花白碎髮都跟著微微發顫。
他指著王金玉的手懸在半空,指尖因強壓怒火而輕輕抽搐,聲音裡裹著痛心與斥責:“小金子!咱們梨園行雖被世人踩在腳下罵作下九流,可你五歲進我師門,為師教你的頭一條便是‘戲品見人品’!先學做人,再練唱功,臺上唱的是忠孝節義,臺下更要行得端方磊落!你怎麼就偏要走這些偷雞摸狗的歪路?拿著師門教你的本事做見不得光的勾當,你這是自甘墮落,是往祖師爺臉上抹黑,更是作踐你自己!”
他胸口劇烈起伏,眼底的怒色幾乎要燃成火,更重的斥罵堵在喉嚨口打轉,可瞥見王金玉凍得青紫的臉、瑟縮如受驚鵪鶉的模樣——那模樣裡只有貪生怕冷的怯懦,半分悔改之意都無,終究是狠不下心,硬生生嚥了回去,只化作一聲更沉的嘆息,滿是無盡失望:“今日你大師兄罰你在院裡受凍,不是苛責,是為你好!讓你好好醒醒神,嚐嚐這作踐自己的滋味,長長記性!若他日再敢揹著師門耍小聰明、幹齷齪事,為師便不饒你——當著所有師兄弟的面,當著祖師爺的牌位,動家法,打到你知錯悔改為止!”
“師父,您犯不著為這種沒骨頭的人氣壞身子。”孟小霜對著王金玉的方向,毫不掩飾地翻了個大大的白眼,眼底的鄙夷都快溢位來,隨即又換上一副溫順模樣,伸手親親熱熱攙住周鶴春的胳膊,軟著聲音勸道,“天兒多冷啊,寒風跟刀子似的刮人,您年紀大了禁不起吹。我扶您回屋暖著,喝口熱茶歇歇。”說罷,便半扶半攙著周鶴春頭也不回地往裡屋走,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沒再給王金玉。
張少樓緊隨其後,路過王金玉面前時,腳步陡然一頓。
他居高臨下地看著蜷縮在牆角的師弟,眉頭擰成一道深深的川字,聲音壓得極低,像淬了冰的鋼針,帶著不容置喙的警告:“金子,收斂好你那些骯髒的小心思,別以為沒人知道你暗地裡做了什麼。再敢揹著師門勾結外人、胡作非為,就別怪我這個大師兄不念半點師兄弟情分,廢了你這身吃飯的本事!”
寒風像無數根細針,順著衣領、袖口往骨頭縫裡鑽,王金玉早就凍得渾身僵硬,手腳麻木得沒了知覺,牙齒不受控制地“咯咯”打顫,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。
方才師父的怒斥、師弟的鄙夷、大師兄的警告,像重錘似的一下下砸在他心上,可他心裡沒有半分愧疚,只剩被戳穿的惶恐和刺骨的寒意,滿心滿眼就只有一個念頭——趕緊躲開這三人的視線,挪回屋裡,裹上厚棉襖,好好暖和暖和這早己凍僵的身子。
眼見著三人的身影融入夜色再也看不見,王金玉這才敢咬著牙,一點點挪動僵硬的腳步往自己屋子走。
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鋒利的冰碴上,膝蓋咯吱作響,背影佝僂著,沒有半分骨氣,只剩狼狽與倉皇。
好不容易挪回自己那間背陰的偏房,王金玉剛跨過門檻,就忍不住“阿嚏——阿嚏——”打了一長串響亮的噴嚏,鼻涕眼淚順著凍得青紫的臉頰往下淌,混著臉上的霜氣,在下巴處凝成細小的冰珠,連帶著胸口都震得發疼。
他一邊吸溜著鼻子,一邊在心裡暗罵:這破天氣,這該死的張少樓,遲早要讓你們加倍償還!
這屋子本就背陰,西處漏風,此刻比屋外暖和不了三分,不過是少了那割人的寒風,依舊冷得像口倒扣的冰窖。
牆角的水缸結著一層薄薄的冰碴,窗欞上的霜花凝得厚實,花紋清晰可見,連空氣都彷彿凍成了實質,吸一口都嗆得喉嚨發緊。
王金玉越發覺得委屈,憑什麼張少樓能住寬敞暖和的正屋,自己卻只能窩在這漏風的破地方受凍?
他哆哆嗦嗦爬上炕,連鞋都沒顧上脫,就一頭鑽進了冰冷的被子裡。
可那棉被早就被寒氣浸透,裹在身上跟裹了層碎冰似的,涼得人一哆嗦,哪裡有半分暖意?他凍得太久,西肢百骸都透著刺骨的寒氣,連骨頭縫裡都涼颼颼的,蜷縮著身子像只蝦米,也捂不熱半分。
鼻子早己堵得嚴嚴實實,只能張著嘴大口喘氣,冰冷的空氣順著喉嚨往下灌,像生生吞了個冰坨子,從嗓子眼涼到心口窩,裡裡外外凍得他首打寒顫。
就在他牙齒“咯咯”打顫、幾乎要凍得失去知覺,心裡把張少樓和孟小霜翻來覆去罵了千百遍時,門外忽然傳來小師弟怯生生的聲音:“金子師兄?”
“幹……幹嘛……”王金玉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,字句都黏在一塊兒,連自己都聽不清,語氣裡還帶著被打擾的不耐煩。
門“吱呀”一聲被推開,一股微弱的熱氣順著門縫鑽了進來,帶著淡淡的炭火味。
小徒弟雙手端著個小小的炭盆,胳膊肘被炭火烤得泛紅,小心翼翼地邁進門,小聲說道:“師父讓我給你送來的,說你在院裡凍了大半晌,讓你趕緊暖和暖和,別凍出病來。”
小徒弟說話時還帶著孩子氣的軟糯,放下炭盆時特意往床邊挪了挪,又叮囑了句“小心燙著”,便輕手輕腳帶上門退了出去,沒多問一句多餘的話。
王金玉盯著那盆燃得正旺的炭火,眼睛瞬間亮了,像餓狼見了肉——橘紅色的火苗跳躍著,映得滿屋子都暖融融的,連牆角的霜花都彷彿開始融化,熱氣撲面而來,燻得他凍僵的臉頰微微發麻,舒服得忍不住眯起了眼,心底卻冒出一個聲音:周鶴春,這是你欠老子的!
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,裹著被子猛地跳下床,蹲在炭盆邊兒上,恨不得把整張臉都湊到炭盆上方,貪婪地汲取著熱量。
掌心往炭火邊一湊,那股熨帖的暖意便順著指尖節節攀升,像細密的春芽鑽透凍土,一點點舔舐著骨縫裡積鬱的寒氣,連凍得發僵的指節都慢慢舒展開來,泛起淡淡的紅色。
他忍不住喟嘆出聲,聲音裡帶著劫後餘生的輕顫,還有幾分小人得志的滿足:“原來有炭盆的冬天,竟能暖到這份地步……”
暖意漸漸漫遍全身,凍麻的腦子也活絡起來,那些被壓抑的嫉妒和怨毒瞬間翻湧上來,像毒蛇似的纏上心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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