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金玉灰溜溜轉身時，故意把腳步拖得老長，鞋底蹭著青石板發出拖沓的聲響，裝出一副失魂落魄、急於離場的模樣。
可指尖剛觸到後堂那掛厚重的棉門簾，他的動作便驟然頓住，像被按了暫停鍵。
他悄無聲息地縮到簾後陰影裡，半邊身子浸在冬夜的寒氣中，棉簾的絨毛蹭得臉頰發癢，卻連動都不敢動。
耳朵死死貼住厚實的簾布，連呼吸都壓得極輕，只留一絲氣息在鼻尖縈繞——方才周鶴春那句“還有事要商量”，像根鋒利的鉤子，狠狠勾著他的五臟六腑。
吉田太君陰惻惻的吩咐猶在耳畔：“盯緊張少樓，漏了半點動靜，提頭來見。”他哪裡敢走，必須聽清這三人要搞什麼鬼名堂。
簾內的動靜順著簾布的紋路，一絲不落鑽進他耳朵。
先是張少樓溫和平穩的嗓音，喚著掌櫃的：“勞煩沏壺祁門紅茶，要滾燙的。我們剛從外面回來，寒氣浸骨，正好借茶暖暖胃，歇歇腳。”
王金玉心裡咯噔一下，暗自嘀咕：剛進門就喝茶？不是說有要事商量？難不成是故意打幌子？
緊接著是茶杯碰撞的脆響，像碎玉落地，隨後便是張少樓添茶的溫和聲響：“師父，您先暖暖身子。若是精神還夠，不如再指點我幾句身段？就《霸王別姬》裡霸王夜巡那段臺步，我總覺得還差著點意思。”
這話讓王金玉眉心一蹙，困惑像潮水似的湧上來——張少樓唱霸王的身段，在整個戲班子裡都是頂尖的！臺步穩如泰山壓頂，雲手剛勁似驚雷破風，早練得爐火純青，連師父周鶴春都曾誇他“形神兼備，有霸王風骨”，哪裡還需要手把手再教？這師徒倆，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？
簾內傳來周鶴春低低的笑聲，帶著幾分洞若觀火的瞭然：“你這孩子，倒會挑時候。”話音未落，便爽快應下，“也好，正好瞧瞧你這陣子有沒有生疏。”
隨後是腳步聲踏在戲臺木板上的輕響，“咚咚”兩聲，沉穩有力，像敲在王金玉的心尖上。
他忍不住把眼湊到簾縫處，藉著堂內昏黃的油燈光暈，隱約能看見周鶴春立在戲臺中央，身姿依舊挺拔如松，只是眉眼間染著幾分夜歸的疲憊。
周鶴春抬手示範，一步一頓，腰眼發力時脊背繃得筆首，沉聲道：“霸王的身段，要‘剛’，更要‘穩’。夜巡時心繫虞姬，念著垓下軍情，步子得沉，卻不能僵，要帶著幾分憂思，幾分睥睨天下的威嚴，是力與情的拿捏。”
張少樓應聲跟著學，臺步起落間，自有一股霸王的凜然之氣，肩背舒展如翼，可在轉身時，卻故意微微晃了晃，像是腳下沒踩實，多了幾分刻意的生澀。
“師哥，腰再沉些！”臺下傳來孟小霜清脆的嗓音，穿透力十足。
他懷裡抱著鼓囊囊的油紙袋，指尖還沾著栗子殼的焦褐碎屑，一邊飛快剝著滾燙的栗子，一邊揚聲指點，“霸王哪能這麼飄？得像老樹根紮在地裡似的，穩得動不了！”說著，他清了清嗓子，亮開了虞姬的唱段，“漢兵己略地，西方楚歌聲……”
那唱腔清亮婉轉，帶著虞姬的悽婉與決絕，尾音繞著梁木打了個轉，恰好配上週鶴春與張少樓的身段，竟是絲絲入扣。
周鶴春聞言，順勢接了霸王的唱詞，嗓音渾厚蒼涼，如古鐘低鳴：“力拔山兮氣蓋世，時不利兮騅不逝……”
師徒三人一唱一和，戲臺上下其樂融融。
王金玉貼在簾後，寒氣像無數根細針，順著衣領、袖口、褲腳往裡鑽，凍得他手腳發僵，指尖蜷縮成拳，連骨頭縫裡都透著冷。可心裡卻急得冒火，像揣了團燒紅的炭——這都唱上了，哪裡有半分商量要事的樣子？難不成真是他疑神疑鬼，想多了？
可他不敢走。
吉田太君的命令如山，若是真錯過了關鍵資訊，他這條小命，怕是有十個也不夠砍的。
夜色漸深，寒氣愈發凜冽，凍得他牙齒不受控制地打顫，“咯咯”作響，渾身僵硬得像塊鐵板，連呼吸都帶著白霧，一呼一吸間，喉嚨都泛著冷意。
他死死咬著牙，舌尖都快咬破了，硬撐著貼在簾後，耳朵裡滿是師徒三人的唱段、笑聲，還有孟小霜剝栗子時“咔嚓咔嚓”的脆響，每一聲都像在火上澆油。
不知不覺間，油燈裡的燈芯燃短了一截，堂內的光線暗了些，窗外的冰凌還在“滴答、滴答”作響，敲在青石板上，也敲在他緊繃的神經上。
不知不覺間竟己過了一個時辰。
簾內傳來周鶴春略帶疲憊的聲音：“罷了，歇會兒吧，年紀大了，經不起這麼折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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