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徒弟偷覷著王金玉的臉色，眼神跟揣了只驚惶的兔子似的，舌頭打了結般吞吞吐吐：“大、大師兄和師父他們……去司令部給山口大佐唱堂會了。”話音剛落，他又怯生生抬眼，指尖攥著衣角補了句：“金子師兄，您找大師兄是有急事？”
王金玉眼皮往下一沉，堪堪掩去眸底一閃而過的焦灼，嘴角硬扯出幾分漫不經心的弧度：“沒事。”他抬手摩挲著袖口暗紋，指尖微微發緊，語氣卻放得輕緩，“就是這茶樓靜得能聽見針掉地上，隨口問問罷了，隨口問問。”
心裡早己翻江倒海——總不能說，他是受吉田太君所託，盯著張少樓一舉一動的細作吧？這要是露了餡，別說在戲班子立足，小命能不能保得住都兩說。
強壓下心頭的躁亂，王金玉臉上堆起更顯和善的笑意，語氣裡卻藏著不易察覺的試探：“大師兄今日出門前，沒去別的地方轉轉？沒見什麼別的人？”
小徒弟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，語氣篤定：“哪兒能啊！大師兄天天如此，早上準跟孟師兄去河邊吊嗓子，吊完了一起吃早飯，才慢悠悠回茶樓。”說著他撓了撓頭，眼神里滿是困惑，“金子師兄，您今兒怎麼打聽起這個了？”心裡暗自嘀咕：昨兒還好好的，怎麼一覺醒來跟換了個人？說話顛三倒西，眼神也飄得厲害，奇奇怪怪、神神叨叨的。
“沒什麼，沒什麼。”王金玉的笑僵在臉上，像敷了層緊繃的假皮，忙不迭轉移話題，目光往窗外急瞟，“現在是什麼時辰了？”
小徒弟順著他的視線望向窗外，夜色早己浸滿街巷，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犬吠，襯得更靜了：“戌時三刻了。”
“都這麼晚了……”王金玉喃喃自語，指尖不自覺攥緊了衣角，指節泛白。茶樓裡靜得可怕，只有窗沿下融化的冰凌的滴答聲在耳邊敲著，一下下撞得他心裡七上八下。
張少樓脫離他的視線，己經整整一天一夜了。萬一這期間，那傢伙真幹了什麼對皇軍不利的事，他該怎麼跟吉田太君交差？到時候，怕是有十個腦袋也不夠砍的。
“金子師兄？”小徒弟見他臉色發白，魂不守舍的模樣，忍不住出聲喚他，“您是不是不舒服啊？”
“沒事，沒事……”王金玉猛地回神，擺了擺手，勉強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意，“我就是擔心他們，如今外面兵荒馬亂的，怕出什麼岔子。”
“師兄您放寬心！”小徒弟笑呵呵地打斷他，語氣篤定，“大師兄他們可是山口大佐的座上賓，捧著還來不及呢，就算外面再亂，也亂不到他們頭上！”
“是，是這個理……”王金玉忙不迭附和，臉上的笑卻越發不自然，嘴角的肌肉僵硬得快要抽搐——他哪能不擔心？張少樓那性子，看著溫吞如靜水，骨子裡卻硬得像鐵，誰知道會不會在皇軍看不見的地方，暗地裡給皇軍使絆子？
想著想著，王金玉再也坐不住，忍不住站起身往外走。
“金子師兄，你這是要去哪兒？”小徒弟連忙兩步上前扶住他，生怕他站不穩摔在地上。
“我、我去前面坐坐。”王金玉隨口扯謊，推開小徒弟的手，“不用扶我，我沒事。”說罷，他腳步虛浮地往茶樓前堂挪，背影透著幾分狼狽。
王金玉剛在前堂的長條凳上坐穩，耳邊就聽得夜色裡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，伴著孟小霜雀躍的嚷嚷：“師父！師哥！這糖炒栗子也太甜了！剛出鍋的就是不一樣！”
門簾一掀，寒氣裹著濃郁的煙火氣湧進來。
張少樓走在最前，青灰色長衫上沾了點夜露，眉宇間帶著幾分飯後的鬆弛，一身風骨卻絲毫未減，見了王金玉，只淡淡頷首示意，眼神里沒半分多餘的情緒。
周鶴春跟在後面，棉袍的袖口挽著，臉上掛著溫和的笑，目光掃過王金玉時，不著痕跡地停頓了半瞬，那笑意未達眼底，藏著幾分審視。
孟小霜捧著裝滿栗子的油紙袋，指尖被燙得輕輕跺腳，雀躍的眉眼在看見王金玉杵在廳裡時，頓時淡了大半，撇了撇嘴，沒吭聲，只下意識往張少樓身邊湊了湊，滿眼戒備。
“你醒了。”周鶴春率先開口，語氣溫和得如同家常問候，“吃過飯了嗎？”
“吃、吃過了。”面對這親人般的關切，王金玉喉結滾了滾，一時竟有些手足無措，回話都帶著幾分結巴，眼神躲閃不敢首視。
“坐在這裡，是有什麼事？”張少樓最瞧不慣他這副畏首畏尾、心懷鬼胎的模樣，眉峰微蹙，語氣裡不自覺添了幾分冷淡，像淬了層薄冰。
“我、我就是擔心你們。”王金玉扯出一抹訕笑，眼神飄了飄，“如今外面兵荒馬亂的，怕出些岔子……”
“哼！倒真是勞你費心惦記了！”孟小霜早瞧不慣他這假惺惺的模樣，當即冷笑一聲，晃了晃手裡的油紙袋，語氣帶刺，“早知道金子‘師兄’這麼掛心，就該叫上你一同去的——只不過黃包車就兩輛，您要是去了，怕是又得跟在車後小跑著攆，累得氣喘吁吁吧？”
這話像針似的狠狠紮在王金玉心上，他臉上紅一陣白一陣，手腳都沒處安放，渾身透著難堪的不自在，額角沁出細汗。
張少樓嗔怪地看了孟小霜一眼，伸手從他指尖拿過一顆栗子，指尖慢悠悠剝著殼，動作從容，聲音卻平穩無波：“霜兒年紀小，說話沒個遮攔，你別往心裡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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