豐澤園的包間裡暖意融融，銅鍋炭火燃得正旺，清湯鍋底咕嘟冒泡，白汽裹著羊肉的鮮香漫滿全屋。
孟小霜捏著竹筷，眼疾手快地夾起一片薄如蟬翼的羊肉卷，在沸湯裡三涮兩滾，裹滿麻醬和蒜泥塞進嘴裡，鮮美的滋味瞬間衝散了戲場裡的憋悶，眉梢眼角都漾著滿足，腮幫子鼓鼓的像只偷食的小松鼠。
“慢著點，沒人跟你搶。”張少樓坐在一旁，一邊給師父周鶴春添著熱茶，一邊順手往孟小霜碗裡撥了些脆生生的白菜，眼底的寵溺濃得化不開。
周鶴春端著茶杯抿了一口，看著徒弟們鮮活的模樣，鬢角的霜色彷彿都淡了些，笑道：“還是熱乎涮肉解乏，今兒個在司令部提心吊膽的，也就這會兒能鬆口氣。”他夾起一塊吸滿湯汁的凍豆腐，入口即化的鮮香讓他忍不住點頭，“高翻譯這幾塊大洋花得值當，總算能讓你們好好解解饞，也攢攢力氣，應付明天炮樓的場子。”
孟小霜嚼著肉，含糊不清地接話：“也就吃的能讓人舒坦點，想起山口那副假惺惺的嘴臉，還有明天要去炮樓‘慰問’的事，就覺得膩得慌。”話音剛落，他又夾了一大片羊肉，腮幫子塞得更滿，彷彿要把滿心的不快都嚥進肚子裡。
張少樓指尖一頓，輕聲安撫：“明天去了少說話，唱完戲就跟著人群走，有我在呢，不會讓你出事。”
與此同時，魏懷安的私宅裡，燭火昏黃如豆，映著魏懷安沉肅的面龐。
他身著便裝，指尖捏著一張泛黃的牛皮紙地圖，目光掃過面前三位神色凝重的親信，聲音壓得極低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：“都記死了，明天山口帶記者和戲班去炮樓‘慰問’，就是咱們的機會。”
他將地圖往桌上一鋪，指尖點在炮樓西側的位置，那裡畫著一個小小的“育”字：“槍響之後，你們立刻混進人群，藉著混亂引著那些記者往西邊跑——別硬拽，就喊‘炮樓東側中彈，往西邊安全’，把他們往育成所的方向帶。那裡藏著山口的貓膩，只要記者們看見了，他的‘親善’大戲就徹底演砸了！”
一名親信低聲問道：“大隊長，記者們要是不肯動，或者被皇軍攔著怎麼辦？”
“用點心機。”魏懷安眼神銳利如刀，“先扔兩個煙霧彈攪亂場面，再趁機喊‘皇軍要封樓，怕咱們看見不該看的’，他們惜命又愛挖新聞，自然會跟著跑。記住，只引路，別暴露自己，任務完成後立刻撤到西郊破廟匯合。”
“是！”三人齊聲應道，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。
門外，副官李義背對著房門肅立，手按在腰間的配槍上，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巷口的動靜。
夜色濃稠如墨，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犬吠，他屏氣凝神，連風吹草動都不放過，但凡有陌生身影靠近，眼底便會掠過一絲冷厲，隨時準備拔槍應對，確保屋內的部署不被任何人察覺。
城外的曠野上，夜色深沉，八路軍武工隊的隊員們藉著莊稼地和溝壑的掩護，悄然埋伏在炮樓周邊。
隊長老吳趴在最前面，藉著微弱的星光觀察著炮樓的燈光和巡邏衛兵的路線，指尖在地上輕輕划著，對身旁的隊員們吩咐：“都聽好了，明天，炮樓那邊一有動靜，咱們就從東、南、北三面佯攻——只開槍，不硬衝，把皇軍的注意力都吸引過來，給魏大隊長那邊鋪路，務必把記者們往西邊趕！”
隊員們紛紛點頭，握緊了手中的武器，指節因用力而泛白，槍口對準炮樓的瞭望口，身上的草木偽裝與夜色融為一體。
炮樓裡的燈光昏昏欲睡，衛兵的腳步聲時不時傳來，卻不知一場精心策劃的行動己在夜色中悄然醞釀，只待明日，便要撕開這虛假的和平面紗。
城內的豐澤園裡，銅鍋仍在咕嘟作響，歡聲笑語與城外的肅殺形成鮮明對比。
孟小霜吃得正酣，還在跟周鶴春討價還價，說明天唱完戲要多買兩斤糖炒栗子，全然不知自己和戲班，竟成了這場生死行動中關鍵的引子。
“餓……”
王金玉喉嚨裡擠出一聲微弱的呻吟，終於從昏沉中睜開眼。
整整一天一夜的昏睡，五臟六腑都像被掏空了似的，抓心撓肝的飢餓感逼著他掙扎著要起身，可渾身骨頭縫裡都透著脫力的痠軟，剛撐起半邊身子，重心一歪，便重重摔在冰涼的青磚地上，發出“咚”的一聲悶響。
屋裡的動靜立刻驚動了門外留守的小徒弟。
小徒弟推門進來，先劃亮火柴點燃了桌上的油燈，昏黃的光線下，只見王金玉蜷縮在地上，臉色蒼白得嚇人。
他慌忙上前，小心翼翼地將人扶起來：“金子師哥，您可算醒了！這是怎麼了？摔著沒？”
王金玉靠在小徒弟懷裡，氣若游絲，嘴唇乾裂著，只反覆唸叨一個字：“餓……”
“您別急，我這就去給您拿吃的！”小徒弟連忙將他扶到床上坐好，順手墊了個枕頭在他背後，轉身就往外跑，腳步聲都透著急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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