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天下午，司令部大院的鑼鼓聲震天響，硬生生蓋過了往日里揮之不去的肅殺之氣，紅綢裹著樑柱，將前廳裝點得一派虛假的喜慶。
數十名記者扛著相機擠在最前排，鏡頭齊刷刷釘向高臺，鎂光燈“咔嚓”作響，此起彼伏的快門聲比鑼鼓更顯聒噪。
各級軍官身著筆挺軍裝分列兩側，神色肅穆如鐵，腰間的佩槍隨著站姿繃出冷硬的線條。
商界名流們西裝革履，端著溫熱的茶杯假意寒暄，嘴角掛著程式化的笑意，眼角卻不住地瞟向主位，暗忖著這場“親善”大戲背後的利害。
唯有角落裡，那些被強“請”來的小商小販縮著身子，雙手死死攥著衣角，指腹掐得布料發皺，滿臉侷促不安，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，生怕稍有異動便引火燒身。
後院特意騰出來的更衣扮戲房裡，綴玉戲班的人忙得腳不沾地。
油彩在伶人臉上飛快勾勒，水袖翻飛間釵環碰撞作響，脂粉香混著淡淡的汗味瀰漫開來，壓不住空氣中的緊張。
年過半百的周鶴春鬢角己染霜色，此刻正擦著額頭的冷汗，壓低聲音反覆叮囑：“都打起十二分精神！今兒個司令部的場子與往日不同，唱錯一個字、走偏一步臺步，咱們整個戲班都擔待不起！”幾個年輕伶人點頭如搗蒜，指尖捏著戲服邊角，指節泛白得嚇人。
前廳的騷動漸漸平息，山口次郎身著熨帖軍裝，在高景行的陪同下緩步上臺。
他清了清嗓子，用日語沉聲道，高景行立刻同步翻譯，語氣沉穩又帶著刻意的“親和”：“諸位來賓、各位記者朋友，今日召集大家，一是為澄清城西‘鬧鬼’的謠言——此乃別有用心之人刻意造謠，意在破壞日中親善的大好局面！”
山口抬手一揮，兩名衛兵抬著一疊“城西民生圖”上前，無非是些百姓耕作、商鋪開門的虛假照片，挨個遞到記者和名流手中。
“我們向來倡導日中友好、共存共榮，”他的語氣裹著刻意的懇切，高景行精準轉譯，目光掃過臺下時，眼底無半分波瀾，“今後商會將加大對華投資，開設工廠、興辦學堂，惠及市井百姓，這便是最好的證明！”
記者們立刻舉手提問，問題盡數圍著“鬧鬼”傳聞與親善舉措打轉。
高景行從容應對，將山口的謊言圓得滴水不漏：“所謂‘鬧鬼’，不過是夜間野獸啼叫與風聲作祟，己派士兵巡查核實，城西一切安好；至於親善之舉，後續商會將公佈具體章程，還望諸位拭目以待。”一番話既駁斥了謠言，又把“親善”的調子拉得十足。
角落裡的小商小販們低著頭，假裝聽得認真，心裡卻跟明鏡似的，只是不敢表露半分。
渡邊腫著半邊臉，站在軍官佇列裡越聽越窩火——城西的爛攤子明明是山口指揮不力，如今倒成了他宣揚功績的由頭，可他也只能憋著火，狠狠瞪著臺上二人，指節攥得咯咯作響。
這時，一個腦袋突然從記者群裡探了出來，正是胡來。
他壓根沒去城西打探訊息，而是首奔老張記蹭了兩籠灌湯包，吃飽喝足後又在街邊小攤順了半袋花生米，才慢悠悠溜回司令部看熱鬧。
他嘴裡嚼著花生，嘎嘣作響，被旁邊的衛兵狠狠瞪了一眼，趕緊捂住嘴，卻還是忍不住探頭探腦，瞅著臺上的陣仗，心裡嘀咕：這山口倒是真會擺場面。
高景行趁著翻譯的間隙，不動聲色地掃視全場，將每個人的神色盡收眼底。
他比誰都清楚，這場“親善大戲”不過是山口自欺欺人的幌子，可表面上依舊維持著恭順，翻譯的聲音平穩流暢，挑不出半分差錯。
山口說罷，抬手示意，後臺急促的鑼鼓聲驟然響起。
綴玉戲班的伶人們身著華服，依次登臺，鑼鼓點一響，唱的是一齣《龍鳳呈祥》的吉祥戲文。
戲文婉轉，水袖翻飛，臺下的記者們忙著拍照，名流們跟著附和鼓掌，小商小販們也順著勢頭拍了拍手，氣氛竟真的熱鬧起來。
山口坐在主位上，看著眼前一派“祥和”，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，對著高景行豎了豎大拇指。
高景行勾唇躬身回應，眼底卻無半分笑意，只靜靜看著臺上的戲文——這場圓滿落幕的鬧劇，不過是暴風雨前的平靜。
戲散場時，暮色己沉得透底，街巷裡亮起幾盞昏黃路燈，司令部大門的探照燈卻亮如白晝，刺得人眼生疼。
孟小霜斜倚在黃包車上，指尖還沾著戲服雲錦的涼滑，剛卸了旦角濃妝的眉眼間仍留著幾分柔婉清豔，此刻卻蹙著眉，細細捻著袖口那道幾乎不可察的褶子——那是方才急著換衣裳，隨意搭在架子上壓出來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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