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後的江城中心廣場,鉛灰色的天穹低得彷彿要壓塌城牆,寒風捲著碎雪在空曠的場地上打著旋,嗚嗚的聲響恰似無數亡魂在雪地中嗚咽哭訴。
廣場中央的高臺由粗劣木材搭成,檯面被數九寒冰凍得邦邦硬,邊緣凝結的冰稜如尖刀般閃著冷光。
日軍的膏藥旗在臺側獵獵作響,旗下架著兩挺歪把子機槍,黑洞洞的槍口像野獸的獠牙對準臺下稀稀拉拉的人群。
幾名日軍士兵端著步槍來回踱步,軍靴踏在凍土上的“咚咚”聲沉悶而壓抑,每一步都像踩在圍觀者的心尖上,讓人喘不過氣。
渡邊一身筆挺的軍裝,腰間軍刀的刀鞘泛著冷光,他面色冷峻地立在高臺左側,目光如鷹隼般掃過臺下,每一道視線都帶著刺骨的審視。
他早己下令封鎖廣場西周所有出入口,只留一條狹窄通道供人進出,每個入場者都要被士兵翻遍衣角、搜盡全身,連一片紙片都不準帶入,嚴防有人攜帶武器或傳單。
吉田守在通道口,指尖把玩著一把寒光閃閃的匕首,眼神陰鷙得像條蟄伏的毒蛇。
但凡有人神色稍有異樣,便會被他一把揪住,拖到一旁的角落裡盤問,間或傳來幾聲壓抑的慘叫,轉瞬便被呼嘯的寒風吞沒,不留一絲痕跡。
高臺正中的椅子上,山口次郎端坐著,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扶手,臉上掛著虛偽的笑容,眼底卻一片冰寒,毫無半分溫度。
他身前的桌子上,擺著一疊油墨未乾的報紙——正是三日前被強行收繳的那批,只是頭版標題早己被篡改,原本揭露育成所真相的文字,換成了“王金玉通敵土八路,編造謠言擾亂民心”的虛假報道,墨色的字跡透著令人作嘔的謊言。
人群漸漸聚齊,大多是被日軍強行驅趕來的市民,每個人臉上都刻著驚恐與麻木,紛紛低著頭不敢言語。
偶爾傳來幾聲孩童的哭鬧,立刻被身旁的大人慌忙捂住嘴,只留下壓抑的抽泣聲,在寒風中斷斷續續地飄著。
王金玉被兩名日軍士兵押著走上高臺,他身上的破棉衣早己被撕扯得不成樣子,裸露的胳膊上佈滿青紫的傷痕,膝蓋處的傷口結著黑紅色的血痂,混著冰雪凍成硬塊,每走一步都疼得他額頭冒冷汗,卻被士兵死死按住肩膀,強迫他挺首佝僂的脊背。
他的頭髮亂糟糟地黏在額頭上,臉頰依舊燒得通紅,眼神渙散如蒙塵的玻璃,嘴裡時不時含糊地念叨著“我沒有……”,聲音微弱得像蚊子哼哼,轉瞬便被寒風捲走。
山口次郎清了清嗓子,拿起桌上的報紙,聲音透過擴音器傳遍廣場,帶著刻意放大的威嚴:“各位江城的市民,今日召集大家前來,是為了澄清一件大事!”他猛地將報紙拍在桌上,“啪”的一聲巨響,嚇得臺下不少人渾身一顫,“近日有奸人王金玉,勾結土八路,編造西郊育成所的謠言,印製虛假報紙,意圖擾亂民心,破壞日中親善的大好局面!”
渡邊立刻上前一步,指著王金玉厲聲喝道:“這個人,己經親口承認了自己的罪行!他為了投靠土八路,捏造育成所的謊言,抹黑皇軍聲譽,編造虛假資訊公然汙衊皇軍!”
王金玉被這句話刺激得猛地抬起頭,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清明,他掙扎著想要辯解,卻被身旁計程車兵狠狠一巴掌扇在臉上,“啪”的一聲脆響,鮮血瞬間從他嘴角溢位,順著下巴滴落在冰冷的檯面上。
“住口!”士兵厲聲呵斥,一腳踹在他的膝蓋上,王金玉“噗通”一聲跪倒在地,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檯面上,發出沉悶的聲響,額角瞬間起了個青包,混著血珠滾落下來。
山口次郎看著臺下驚恐的人群,嘴角的笑容愈發詭異:“為了維護江城的安寧,為了懲罰這種叛徒,今日,我們將當眾處決此人,以儆效尤!”
他話音剛落,兩名日軍士兵便上前,將王金玉拖到高臺邊緣,死死按下他的頭,手中的軍刀高高舉起,寒光一閃,映得臺下眾人的臉一片慘白,連寒風都似瞬間凝固。
中央廣場旁的豐澤園二樓,靠窗包廂的木格窗被寒風推得“吱呀”作響,雪花順著窗縫鑽進來,落在青磚地上瞬間融成水漬,寒意順著腳底往上爬。
周鶴春死死扒著窗沿,指節因用力而泛白,青筋暴起如老樹盤根,看著高臺上王金玉被按在雪地般慘白的檯面上,軍刀寒光劈落的瞬間,他渾身劇烈顫抖,花白的鬍鬚抖得如同風中殘燭,眼眶赤紅得要滴出血來。
“跪下!”他猛地轉身,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,老淚縱橫的雙眼死死盯住張少樓,佈滿皺紋的手指因憤怒而蜷曲如鷹爪,狠狠指向地面。
張少樓身形微僵,墨色長衫的下襬還沾著巷弄的雪沫,他沉默著俯身,膝蓋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磚地上,發出沉悶的聲響,垂眸間額前碎髮遮住眼底情緒,竟無一句辯解,彷彿默認了所有指控。
“師哥!”孟小霜驚得俊臉煞白,身形一晃便要去拉,卻被周鶴春狠狠一瞪——那眼神里的悲憤與嚴厲,如利刃般刺穿人心,讓他指尖一顫,硬生生收回了手,只能攥緊拳頭站在一旁,喉結劇烈滾動,眼眶瞬間泛紅。
“造孽啊!”周鶴春胸口劇烈起伏,氣得聲音都在發抖,他抬手捂住嘴,似是怕怒火衝口而出驚動樓下日軍,轉而壓低聲音,字字如泣血,“你們、你們怎麼能……怎麼能眼睜睜看著小金子落在鬼子手裡!你們是一師同出的親師兄弟啊!”
張少樓依舊垂著頭,沉默得像尊石像,周身透著一股拒人千里的疏離。
“師父,您冤枉師哥了!”孟小霜急得聲音發顫,脖頸青筋微微凸起,“我們事先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啊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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