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懷安拎著腰帶,軍大衣下襬被北風捲得獵獵作響,略顯緊繃的軍裝勾勒出結實的胸膛——麥色肌膚上還凝著未散盡的風塵,混著雪粒子融化的溼痕。
他嘴裡歪叼著菸捲,菸蒂燃著微弱的星火,剛一跨進茶樓,身上的煙味與泥土氣便裹著一股寒氣瀰漫開來。
腳下的皮靴踩在結了薄冰的青石板上,“咚咚”作響,震得窗欞上的冰稜簌簌發抖,簷下幾隻麻雀驚得撲稜稜撞進漫天飛雪中。
“魏隊長,您來了!快嚐嚐剛泡的雨前龍井。”周鶴春連忙起身招呼,語氣裡滿是實打實的感激——先前戲班數次遭遇日本人刁難,都是魏懷安明裡暗裡護住,才得以在江城平安度日。
魏懷安也不客套,大大咧咧端起桌上一個蓋碗,仰頭便一飲而盡,隨手抹了把嘴,砸吧砸吧嘴點評:“味道不錯,就是勁兒小了點,不過癮。張老闆呢?”
“少樓和小霜去河邊吊嗓子了。”周鶴春如實答道,順手給空碗續上茶水。
“行,你們忙,我找他去。”魏懷安說著轉身就要走,腳步剛邁出去又猛地停住,回頭時目光像探照燈似的掃在張旭身上,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,帶著幾分審視:“你就是張老闆那個遠房親戚?”
“是,是是!”張旭趕緊擦乾臉上的淚痕,僵硬地站起身,嘴角抽搐著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,手心卻“唰”地冒出一層冷汗。
他心裡惴惴不安,生怕這魏隊長跟之前遇到的胡來一樣,上來就搜身明搶——畢竟他現在兜比臉乾淨,除了身上這件打滿補丁的粗布棉襖,再也沒什麼值錢的東西了。
魏懷安又打量了他片刻,隨意擺了擺手,語氣散漫:“行,來了就安分點,眼裡有活兒,別惹張老闆不痛快。”
“不敢,不敢!絕對不敢!”張旭連連點頭,腰彎得像株被霜打了的稻子,大氣都不敢喘。
“走了。”魏懷安說罷,又風風火火地轉身離去,沉重的腳步聲漸漸遠去,消失在巷口。
“班主……”魏懷安沒搶東西也沒刁難,張旭反而更不安了,小心翼翼地探頭問道,“這……就完了?”
周鶴春瞥了他一眼,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:“不然你還想怎樣?讓他把你吊起來在雪地裡打一頓才甘心?”
“不是……魏隊長他……不要錢啊?”張旭有些不敢相信,小聲嘀咕道。
“他倒是想要,你有嗎?”周鶴春冷笑一聲,端起蓋碗喝了口茶,眼神里滿是瞭然。
“那他找張老闆幹啥啊?”張旭追問道,心中的疑慮像潮水般越湧越高。
“還能幹嘛?八成是又要拉我們去炮樓慰勞皇軍了。”周鶴春提起爐子上的水壺,往蓋碗裡續了水,氤氳的蒸汽模糊了他的側臉,看不清神情裡的喜怒。
“那跟您說不就得了,為啥非要找張老闆?”張旭隱隱覺得這事兒沒那麼簡單,追問不休。
“找我說?”周鶴春慢條斯理地吹了吹碗裡的熱氣,語氣帶著一絲慵懶的疏離,“少樓想唱什麼,跟小霜新排了什麼戲,這些我可不管~我現在啊,就教教徒弟,喝喝茶,頤養天年咯~”
張旭點點頭,心中的疑慮漸漸消散。
確實,來了這幾天,他看得清清楚楚,周鶴春整日里要麼烤火煮茶,要麼坐在一旁看徒弟們練功,裡裡外外的應酬、安排演出,都是張少樓帶著孟小霜打理,周鶴春早己不管這些俗事。
“發什麼呆?”周鶴春屈指敲了敲張旭面前的桌沿,聲音陡然提高,嚇了他一跳。
“沒、沒什麼!”張旭猛地回神,心臟“砰砰”首跳,差點從嗓子眼兒蹦出來。
“沒什麼就去幹活。”周鶴春放下蓋碗,吩咐道,“去對面福興齋叫一籠鮮肉包,一籠素三鮮,快點回來。”
“哎。”張旭無奈應下,心裡卻憋了一肚子火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