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和茶樓的空氣凝如凍鉛，沉得人胸口發悶，每一口呼吸都帶著刺骨的涼意。
八仙桌上的菜餚早己凍成硬塊，油星凝結成黯淡的冰碴，與牆角蛛網一同靜臥在死寂裡，窗欞縫隙鑽進來的寒風，颳得人皮膚髮緊。
王金玉被日本人當眾劈死的訊息，像燒紅的烙鐵猝然按在冰面，雖未明說，卻順著茶樓木縫滲進來，化作沉甸甸的黑雲，死死壓在戲班眾人的心頭。
風捲著廣場上未散的血腥氣，隔著門板都能嗅到那股令人作嘔的腥冷。
有人清晨路過廣場，踩著沒過腳踝的積雪，瞥見了那具懸掛示眾的屍體，雖不敢細看，卻認得那身凍得硬挺、曾在戲班穿了多年的青布衫。
周鶴春枯坐在主位，指尖摩挲著冰涼的瓷碗，碗沿凝著一層薄霜，目光落在那盤凍成硬塊的醬肘子上，喉結滾動，毫無食慾。
寒氣透過木椅滲進骨頭，他卻渾然不覺，只覺心口比窗外更冷。
醬肘子，那是王金玉最愛的菜。
雖說這徒弟從未給戲班帶來收益，他卻總吩咐後廚，哪怕寒冬菜價翻倍，也得隔三差五做一份，怕他凍著餓著。
雖說這逆徒通敵叛國，罪該萬死，可終究是他從西五歲起，揣在懷裡暖著、一口粥一口飯養大的孩子，是曾在戲臺上喊他“師父”的少年。
他嘴唇微顫，指節攥得泛白，渾濁的眸子裡翻湧著痛楚與隱忍，死死咬著牙沒讓哽咽漏出，任由寒風從窗縫鑽進來，吹得花白鬍須簌簌發抖。
張少樓坐在師父左側，背脊挺得筆首，雙手卻悄悄按在膝上，指甲幾乎嵌進凍硬的布料。
他懂師父的痛，更清楚眼下的處境——日本人的刀比寒風更烈，正懸在眾人脖子上，稍有不慎，整個戲班都要陪葬。
孟小霜坐在右側，垂著眼簾，長長的睫毛掩去眼底的驚懼，指尖無意識地絞著衣角，凍脆的布料磨得指尖生疼。
雖然王金玉被行刑時，他被張少樓死死捂住雙眼，他卻能想象到，那道劈落的寒光何等刺骨。
兩人默契地一言不發，只用沉默為師父築起一道單薄的屏障，抵禦心頭悲慟與窗外嚴寒。
“嗬！這是怎麼了？一個個哭喪著臉？”
突然，高景行吊兒郎當的聲音像顆炸雷，在茶樓門口炸開。
他身著日式便裝，外罩狐裘大衣，兩手插在口袋，嘴角噙著輕佻的笑，皮鞋踩著積雪“咯吱”作響，踏過門檻時“咯噔”一聲，帶著刻意的張揚，目光掃過眾人，滿是審視與戲謔，彷彿未察覺這滿室的寒意與悲慼。
張少樓猛地回神，迅速斂去眼底情緒，起身迎上去，勉強擠出一絲笑意，聲音乾澀得像被寒風吹裂：“高翻譯，您來……是有什麼吩咐？”
“上午中心廣場的事兒，你們該聽說了吧？”高景行的目光在周鶴春緊繃的側臉上頓了頓，掃過眾人各異的神色，語氣帶著邀功，“剷除了破壞日中親善的毒瘤，山口大佐十分高興，特意讓我來喊你們，下午收拾行頭，晚上去司令部唱堂會，好好慶祝慶祝！”
張少樓心裡一沉，像墜了塊冰砣，偷偷瞥了眼師父愈發顫抖的嘴唇，連忙上前一步壓低聲音，帶著懇求：“高翻譯，您也知道，王金玉原是我們戲班的徒弟。他罪孽深重，千刀萬剮也不為過，可終究是我師父一手拉扯大的孩子。今天上午剛出這事兒……您總能理解我們的心情吧？”
高景行順著他的目光看向周鶴春，笑意淡了幾分，也壓低聲音，語氣帶著威脅與無奈：“張老闆，我能理解，可太君們不能。你也別讓我為難，耽誤了太君的興致，咱們誰都沒好果子吃。”他拍了拍張少樓的胳膊，狐裘上的寒氣瞬間傳來。
張少樓眉心緊蹙，垂眸沉吟，手指在身側攥了又松，掌心的冷汗瞬間被寒氣凍住。他知道這話不是威脅，是實情。
沉默半晌，他才似下定了決心，勉強應道：“那行吧。我跟小霜，再挑幾個小徒弟過去，別讓師父去了，他年紀大了，經不住折騰。”
高景行重新綻開笑容，笑呵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這才對！識時務者為俊傑。回去我在太君跟前給你們美言幾句，多賞些銀元。”他又瞥了眼周鶴春，語氣輕飄，“人死不能復生，張老闆多勸勸老爺子，往前看。”
腳步聲伴著積雪的“咯吱”聲漸漸遠去，茶樓裡的死寂愈發濃重，寒風更烈，卷著雪沫從窗縫鑽進來，打在臉上生疼。
周鶴春猛地咳嗽起來，咳得身子首晃，張少樓和孟小霜連忙上前攙扶，三人相顧無言，眼底都藏著化不開的心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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