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，是我！”張旭腰彎得像株經霜的稻穗，聲音裹著顫音，指尖死死攥住衣角，指節泛白。
胡來眉頭擰成死結，枯瘦的手指捏著良民證湊到眼前，眯眼打量的模樣滿是不耐：“你這照片上的眉毛，怎麼長到眼睛底下了？還有這嘴，難不成長腦門兒上了？”
張旭心頭“咯噔”一沉，戰戰兢兢挪上前，視線剛觸到照片，後背的冷汗“唰”地浸透單衫，聲音飄得像根棉線：“胡、胡隊長，您……您拿反了。”
“混蛋！”胡來的臉“騰”地漲成豬肝色，狠狠瞪他一眼，手忙腳亂調轉良民證，嘴卻硬撐：“老子用你教？”他重新把照片湊到眼前細瞅半天，又抬眼上下掃視張旭，語氣愈發刁鑽：“照片上的人可比你胖多了！”
張旭賠著笑，腦袋快低到胸口，聲音細若蚊蚋：“胡隊長，那會兒……那會兒在家吃得好，就、就胖些……”
“哦？”胡來拖長語調，眼神里的審視像刀子，又指著照片追問：“這眼睛怎麼也比你小一圈？”
“胖、胖的擠的，擠的……”張旭額頭上的汗珠滾成豆粒，順著臉頰往下淌，後背的冷汗順著脊椎滑下，涼得他打了個哆嗦，整個人如履薄冰，連呼吸都不敢大聲。
胡來“哼”了一聲收起照片，雙手背在身後繞著張旭踱了兩圈，皮鞋踩在地上“噔噔”響，像敲在張旭的心尖上：“來江城幹什麼？”
“家、家裡遭了災，來、來投奔張老闆……”張旭的聲音帶著哭腔，汗珠“啪嗒”滴在地上，瞬間洇開一小片溼痕。
胡來猛地把良民證拍在他心口，力道大得讓他踉蹌半步，隨即逼近一步居高臨下盯著他：“遭了什麼災？”
“蝗、蝗災……”張旭脫口而出，話剛說完就知壞了，臉色瞬間慘白如紙。
“放屁！”胡來突然暴喝，眼睛瞪得像銅鈴，伸手揪住他的衣領：“你當老子是傻子？這麼冷的天，哪兒來的蝗災！”
“是，是是！我、我說錯了……是，是鬧了皇軍了！”張旭嚇得魂飛魄散，連連磕頭。
“混蛋！”胡來抬手就給了他一個響亮的耳光，“啪”的一聲，打得張旭眼前發黑，腦瓜子嗡嗡作響，嘴角瞬間溢位血絲。
“皇軍那是來保護你們的！不信你問張老闆，他們綴玉戲班隔三差五就去司令部給皇軍唱堂會，賺的錢幾輩子都花不完！”
“是，是是！我該死，我說錯了！”張旭捂著臉，眼淚混著汗水往下流，“是、是皇軍徵用了我們家的房子，我、我沒地方住了，這才來投奔張老闆！”
“哦？”胡來喉結猛地一滾，小眼睛瞬間眯成條縫，眼珠子像揣了算盤似的滴溜溜轉，突然探手揪住他的脖領子，指節幾乎嵌進布料裡，語氣滿是露骨的貪婪：“皇軍徵用你家房子，總該給了你不少補償吧？”話音未落，目光己死死黏在張旭的衣襟上，那急著搶錢的架勢，活像餓狼盯著獵物。
“沒、真沒有啊……”張旭的聲音帶著哭腔，眼淚在眼眶裡打轉，鼻尖一酸差點掉下來。他來綴玉茶樓時身無分文，還是張少樓心善給了一塊大洋，讓他洗澡換了身乾淨衣裳，如今懷裡只剩幾枚零碎銅板，哪裡經得起這般搜刮。
“真沒有？”胡來嗤笑一聲，唾沫星子噴了他一臉，滿臉不屑與不信，幹樹枝般的手指首接往他懷裡掏去，動作粗魯得像是翻找自家木箱。
沒成想指尖剛探進衣襟，就蹭到了張旭肋下的癢癢肉。
他身子猛地一縮，一股笑意不受控制地從喉嚨裡衝出來，“噗嗤”一聲笑出了聲。
可眼角餘光瞥見胡來瞬間沉下來的臉，那點笑意又像被冰水澆滅般瞬間凝固，嘴角僵在半空，想笑不敢笑，想哭又哭不出來，臉頰憋得通紅，渾身不受控制地打顫，那滋味比受刑還難受。
胡來在他懷裡胡亂摸了半天，終於掏出幾枚叮噹響的銅板，捏在手裡掂量兩下，臉上立刻堆起諂媚又得意的笑，眉梢都挑了起來：“得，有總比沒有強！”他把銅板麻利地揣進兜裡，又抬手拍了拍張旭的臉，力道不大卻帶著十足的威脅：“小子，記住了，以後在江城混，少不了給老子上供！不然，有你好果子吃！”
“我……”張旭喉嚨發緊，嘴角的血絲還未乾涸，一雙眼通紅著看向張少樓，聲音裡滿是委屈與求助，“張老闆，這……這可怎麼辦啊？”
張少樓眼皮都未抬，目光越過他徑首落在胡來背影上，雙手作揖，語氣客氣得無半分波瀾：“胡隊長慢走，改日再備薄茶款待。”
胡來衣兜裡的銅板隨著腳步叮噹作響，被這聲恭維捧得渾身發飄，嘴裡哼著跑調的靡靡之音，雙手背在身後，腳步踉蹌又囂張，吊兒郎當地擺了擺手，大搖大擺踏出了春和茶樓的門檻。
孟小霜懷裡捧著溫熱的烤紅薯，指尖被燙得微微蜷縮，卻看得津津有味，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揚，眼底盛滿憋不住的笑意，差點把嘴裡的紅薯笑噴出來。
“張老闆……”張旭哭喪著臉，鼻尖抽了抽，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獸般望著張少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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