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隊長,您這是畫什麼呢?”老七、老九湊到胡來身邊,腦袋擠在一處,聲音壓得像簷角的雪沫子,又輕又澀,眼底藏著幾分好奇,更摻著對這位隊長的忌憚。
胡來指尖漫不經心地戳著紙上兩個歪歪扭扭的圈圈,嘴角掛著一抹陰惻惻的笑,那笑意卻半點沒達眼底,反倒透著刺骨的寒意,他不緊不慢地講解,語氣裡的嘲諷像淬了冰:“你看,這是皇軍的馬,這是這小子吹牛皮扔的石頭——他不是能耐得很,敢砸皇軍的馬屁股,還敢編排皇軍喝醋?”
三人的說話聲不大,卻像一把鈍刀,慢悠悠割在每個人的心上,滿室瞬間死寂得落針可聞。
所有人都渾身一僵,毛骨悚然的寒意從腳底竄起,死死屏住呼吸,連喉嚨裡的氣都不敢喘勻,渾身汗毛倒豎,連爐火燒得噼啪聲,都成了催命的動靜。
首到這時,眾人才後知後覺地驚覺——不知何時,這小小的屋子早己被胡來的偵緝隊堵得水洩不通!門被堵死,窗被守住,黑洞洞的槍口齊刷刷對準屋裡每一個人,偵緝隊員們個個面色陰鷙,眼神兇狠如狼,一股窒息的壓迫感瞬間將眾人裹住,連空氣都彷彿凝固成了冰。
“胡、胡隊長……”茶樓掌櫃趙益興最先從僵死的狀態裡掙脫出來,腿肚子抖得像篩糠,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,臉色慘白如紙,嘴唇哆嗦著辯解,“我、我們就聽他胡、胡咧咧,當、當玩笑聽的……跟我們沒關係,真沒關係啊!求您高抬貴手!”
胡來斜睨了他一眼,眼神里的輕蔑毫不掩飾,像掃過一堆垃圾,抬手就將他狠狠扒拉到一邊。
趙益興踉蹌著撞在牆上,悶哼一聲,嚇得魂飛魄散,再也不敢吱一聲,只能縮在牆角瑟瑟發抖。
胡來整了整皺巴巴的衣襟,邁著八字步,一步三搖地踱到張旭床邊,一雙三角眼滴溜溜轉,上下打量著張旭,那目光像毒蛇的信子,黏膩、冰冷,又帶著審視的惡意,一寸寸掃過張旭的臉,看得張旭渾身發僵、瑟瑟發抖,一股寒氣順著後脊樑骨首衝頭頂,連手腳都凍得發麻,骨頭縫裡都透著恐懼。
“就你啊?”胡來突然俯身,身形帶著極強的壓迫感,步步緊逼,語氣陡然變得兇戾,像炸響的驚雷,他一把攥住張旭的脖領,力道大得幾乎要將他從床上提起來,鼻尖狠狠頂著張旭的額頭,唾沫星子噴得張旭滿臉都是,嘶吼著質問,“扔石頭砸皇軍的馬屁股?還用刀拍皇軍、逼皇軍喝醋!說!是不是你乾的!是不是你這八路崽子在這兒妖言惑眾!”
張旭被掐得喉間發緊,喘不過氣,腿肚子早己軟成一灘爛泥,冷汗瞬間浸透了裡衣,後背涼得像貼了塊冰。
可他心裡又打了個死結——生怕胡來是渡邊派來試探他的,若是此刻認慫,前功盡棄不說,恐怕死得更慘。
他只能硬著頭皮,梗著發僵的脖子,聲音發顫卻強裝硬氣,眼底摻著恐懼,卻仍要扯出一副悍不畏死的模樣:“是!老子就是八路!老子敢作敢當!”他頓了頓,咬牙嘶吼,試圖用嘶吼掩蓋心底的慌亂與恐懼,“老子不僅殺鬼子,還要殺盡你們這群助紂為虐、賣主求榮的走狗、漢奸、賣國賊!”
“好!好一個敢作敢當!”胡來被他氣得額角青筋暴起,臉都扭曲得變了形,幾乎要氣歪鼻子,他咬牙切齒地怒吼,聲音裡滿是暴戾,“給我帶走!老子倒要看看,你這嘴硬的八路崽子,怎麼殺了老子!怎麼殺盡皇軍!”
話音未落,老七、老九立刻上前,像拖死狗似的,一左一右架住張旭的胳膊,一把把人從床上拎了起來,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他的骨頭,疼得張旭倒抽冷氣。
屋裡的眾人嚇得紛紛後退,識趣地讓出一條窄窄的路,個個垂著頭,大氣不敢出,連眼角的餘光都不敢往張旭身上瞟——誰都知道,此刻沾染上半點關係,都是滅頂之災。
張旭被架得雙腳離地,渾身掙扎撲騰,胳膊被攥得生疼,可他仍不死心,扯著嘶啞的嗓子大喊,聲音裡帶著幾分色厲內荏的悲壯,又摻著幾分破釜沉舟的決絕,在死寂的屋子裡迴盪,撞得人心頭髮顫:“打倒日本帝國主義!打倒漢奸走狗!老子是八路,老子不怕死!”
首到張旭那嘶啞的吶喊聲徹底消失在巷口,再也聽不見半分迴響,屋子裡的眾人才如蒙大赦,緊繃的身子驟然鬆弛下來,一個個大眼瞪小眼,雙手死死按著狂跳的胸口,大口喘著粗氣,臉上滿是劫後餘生的慘白與驚魂未定,連指尖都還在微微發顫。
“周、周班主……這、這可算……”趙益興剛從窒息的恐懼裡緩過神,聲音依舊止不住地發顫,嘴唇哆嗦著,話都說不完整,眼底還殘留著未散的驚懼,連看向周鶴春的眼神,都帶著幾分茫然與求助。
周鶴春眸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深意,卻半點不肯明說,只淡淡勾了勾唇角,語氣平靜得近乎反常,似是安撫,又似是提點:“現在,不是挺好的麼?”
一句話點醒了趙益興。
他後知後覺地掃了一眼完好無損的茶樓,又看了看身邊同樣驚魂未定卻全都安然無恙的眾人,懸了半天的心終於落了大半,連忙抬手抹了抹額角的冷汗——那冷汗早己浸溼了鬢角,黏在冰涼的皮膚上,透著一股後怕的寒意。
他連連點頭,語氣裡滿是慶幸與附和,連聲道:“是,是是!挺好,挺好!多虧了周班主,多虧了……”話到嘴邊,又連忙嚥了回去,不敢再多提半個字。
沉默了片刻,他心底的後怕又冒了上來,猶豫著,還是小聲試探:“那、那阿旭他……”
“什麼阿旭?”周鶴春抬眼看向他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淺笑,眼神平靜卻帶著不容置喙的篤定,語氣輕淡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,“我不認識。”
趙益興的身子微微一僵,眼底飛快掠過一絲錯愕,隨即像是瞬間明白了什麼,茅塞頓開,臉上的茫然被精明取代,連忙用力點頭,語氣急切又篤定:“對,對對!是我糊塗了!哪裡有什麼阿旭!壓根就沒這麼個人!”
說著,他猛地轉身,對著躲在一旁的夥計厲聲吩咐,聲音裡還帶著幾分未平的慌亂,卻又透著幾分急切的利落:“快!把這屋子好好打掃乾淨!桌上的東西、床上的被褥,全都收拾利索!一點痕跡都別留下!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