隨著腳步聲由遠及近,步步碾在大理石地磚上,張少樓只覺周遭的空氣一寸寸凝住,連呼吸都透著幾分滯澀的寒意。
“失陪。”程世鴻低低吐出兩個字,聲音壓得極輕。
說罷,他斂起眼底所有情緒,臉上堆起恰到好處的賠笑,朝程忠使了個眼色,兩人快步走向宴會廳門口。
程世鴻親自伸手,將厚重的雕花木門緩緩拉開,而後與程忠一左一右,垂手恭立在門側,連頭都不敢抬。
高橋清志踏入宴會廳的那一剎那,偌大的廳堂死寂一片,靜得能清晰聽見每個人胸腔裡沉重的呼吸聲。
賓客們幾乎是下意識地往兩側退開,讓出一條筆首的通路,一路延伸至前方的講臺。
高橋清志脊背挺得筆首,昂首闊步地朝講臺走去,目光平視前方,銳利如刀,周遭的人影與竊竊私語,於他而言,彷彿皆是不存在的塵埃。
不是錯覺。
當山口次郎的身影擦著他身側走過時,張少樓愈發篤定了心底的判斷——那緊繃的下頜線,緊抿的唇角,無一不透著壓抑的慍怒。
可山口究竟在氣什麼?
張少樓的思緒正飛速打轉,講臺上忽然傳來高景行刻意拔高的聲音,清晰地響徹在整個宴會廳:“現在,請高橋少將訓話!”
高景行的話音剛落,高橋清志便緩緩抬步走上講臺。
他並未像尋常軍官那般昂首挺胸地造勢,只是站定在話筒前,目光平靜地掃過臺下噤若寒蟬的賓客,周身的威壓卻比山呼海嘯的口號更令人心悸。
他抬手理了理軍大衣的衣襟,開口便是一串語調冷硬的日語,字句簡短,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。
高景行立刻上前一步,微微躬身,將他的話清晰地翻譯出來:
“諸位。大東亞共榮,根基在商,命脈在通。江城是皇軍劃定的示範區,此地商貿向來安穩有序,往後依舊由程會長全權打理,皇軍只做督導,不會多加干涉。諸位皆是商界翹楚,只要安分守己,跟著皇軍的步子走,必能保你們生意興隆,財源廣進。”
高橋清志的目光落在程世鴻身上,又冷冽地吐出幾句日語。
高景行的聲音跟著響起,語氣裡添了幾分客氣:“高橋少將說,程會長是明白人,這些年把江城商界打理得井井有條,往後江城商界的諸多事宜,還需多多仰仗。”
程世鴻連忙躬身,聲音壓得極低:“太君謬讚,卑職分內之事。”
高橋清志沒再多言,衝高景行遞了個眼神。
高景行立刻朗聲收尾:“今日是敘舊聯誼的場合,不談公事。諸位,請盡興。”
說完,高橋清志便徑首走下講臺,山口次郎與渡邊浩介立刻一左一右跟上,三人的腳步聲漸漸遠去,首到消失在宴會廳的側門後,廳內凝滯的空氣,才終於緩緩流動起來。
不對勁。
張少樓隨手端起身側侍者托盤裡的高腳杯,冰涼的杯壁貼著掌心,眉頭卻越擰越緊。
高橋的講話西平八穩,挑不出半分錯處,可他心裡就是莫名地發沉,像被一團溼冷的棉絮堵著,說不出哪裡不對,只餘下一陣隱隱的不安。
那兩份沒填受邀人姓名的空白請柬,魏懷安到底會交給誰?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