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少樓的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滿堂賓客,一張張或諂媚或緊繃的面孔背後,究竟藏著誰是魏懷安佈下的“捕手”?
正思忖間,程世鴻擦著額角的冷汗湊了過來。
程忠眼疾手快,立刻遞上一杯溫熱的洋酒。
“讓張老闆見笑了。”程世鴻扯出一抹自嘲的笑,聲音裡還帶著未散的顫意。
“幸好,幸好啊……江城還沒有徹底淪陷。”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,烈酒入喉,才堪堪壓住那顆險些跳出嗓子眼的慌亂心跳。
“程會長怕也是頭一回見高橋太君吧?”張少樓抿了一口杯中洋酒,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,聲音壓得極輕,聽著像隨口閒聊。
“頭一回。”程世鴻將空杯遞還給程忠,指尖還在微微發顫,頓了頓才續道,“昨兒才聽聞高橋太君抵了江城,本想著親自登門拜訪,哪成想他府邸周遭的戒備,竟比司令部還要森嚴三分,那些守著的日本兵又聽不懂我們說話,我根本連門都挨不近,只好悻悻而歸。”
“可張老闆您也清楚,像高橋太君這樣的人物駕臨江城,我這個商會會長若是連個歡迎的場面都不張羅,指不定就要被這群日本人挑了理去,這才火急火燎地攢了這場酒會。”
程世鴻這番話落進耳裡,只讓張少樓心底的不安又沉了三分,像墜了塊鉛砣。
他下意識抬眼望向窗外,方才高橋清志下車的畫面又在腦海裡浮現——三輛鋥亮的黑車,荷槍實彈的日本兵,一切看著都合情合理。
可偏偏,就是這份“合理”,讓他渾身的汗毛都隱隱豎起,總覺得哪裡透著說不出的詭異。
“張老闆,我去那邊應酬幾位老友。您請隨意。”程世鴻朝不遠處的幾個熟面孔抬了抬下巴,對著張少樓拱手示意。
“程會長請便。”張少樓含笑拱手回禮,目光卻未從他背影上移開。
目送程世鴻融入人群,張少樓才將手中的酒杯擱在一旁的案几上,轉身朝著洗手間的方向緩步走去。
剛推開那扇雕花木門,一個吊兒郎當的聲音就撞了過來:“喲,張老闆也來這兒透氣?”
“高翻譯。”張少樓客氣地拱了拱手,目光卻落在他微微泛紅的眼眶上,不由多問了一句,“這是怎麼了?可是哪裡不舒服?”
高景行抬手用手背飛快地蹭了蹭眼角,咧嘴一笑,語氣帶著幾分漫不經心:“嗨,天兒太冷,方才被冷風嗆了嗓子,咳了幾聲罷了,不打緊。”
“哦,巧了。”張少樓說著,探手往懷裡摸出一個油紙包好的茶包,遞了過去,“我這裡有清咽利嗓的藥茶,您拿去嚐嚐。我們唱戲的靠嗓子吃飯,這玩意兒都是隨身帶著的,您別嫌棄。”
“那我就不客氣了。”高景行笑著接過茶包,指尖捏著油紙的邊角晃了晃,“可不是嘛,我這天天伺候在太君身邊,時不時咳上兩聲,實在太失體統。還是張老闆貼心,解了我的燃眉之急。”
時不時的咳上兩聲!
這話不啻於迎頭一棒,狠狠砸在張少樓心上。
縈繞在他心頭許久的困惑,陡然被撕開一道豁口,驚得他渾身汗毛瞬間倒豎,指尖都跟著發起麻來。
對!是咳嗽!
他分明記得,魏懷安曾經告訴過他,高橋在南京遇襲時子彈擦過肺葉,雖撿回一條命,卻落下了咳喘的病根。可方才那人從下車到登臺訓話,別說咳嗽了,竟連一聲重喘都沒有,字字沉穩有力,底氣十足!
這根本就不對!一股寒意順著脊椎骨往上爬,張少樓攥緊了掌心,只覺得後頸的皮膚陣陣發緊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