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八嘎!”
一聲粗暴的日語呵斥穿透喧鬧,程忠循著聲音跌跌撞撞趕到後廚,只見山口正怒火沖天,一手叉腰一手猛拍灶臺,瓷碗碎片混著菜葉濺了滿地,那架勢恨不得把整個後廚掀個底朝天。
程忠嚇得心頭一緊,忙拉了拉高景行的衣角,聲音發顫還帶著幾分討好:“高翻譯,這……這太君是怎麼了?好端端的發這麼大火!”
高景行正隨著山口的咆哮下意識聳肩躲閃,眼神死死黏在山口扭曲的臉上,生怕錯過半點情緒,聞言壓低聲音急道:“還能怎麼著?氣炸了唄!”
“哎喲您就別跟我兜圈子了!”程忠額角冒出汗珠,指尖攥得發白,“太君生氣我還能看不出來?可這是為著什麼啊……”
“嗨!說起來還跟你有關!”高景行心有餘悸地瞟了眼仍在暴跳如雷的山口,趕緊拽著程忠往牆角挪了挪,聲音壓得更低,“方才你急匆匆找我要通行證,說張老闆想吃小蔥拌豆腐,讓廚子現做,這事你還記得不?”
程忠一臉懵逼地點頭,眉頭擰成疙瘩:“記得啊!可這小蔥拌豆腐怎麼就惹得太君發這麼大脾氣?”
“高橋太君本來就疑心重,死活不信你就為了盤豆腐來後廚,硬拉著我跟過來檢視。”高景行嚥了口唾沫,語速飛快,“結果剛進門就看見廚子正用手掰豆腐,那白嫩嫩的豆腐在他棒槌一樣的大手裡掰得碎碎的,高橋太君立馬就炸了,以為他在碎豆腐裡藏了貓膩!廚子嚇得臉都白了,急著解釋說這樣掰的豆腐吸味兒,更好吃,高橋太君哪裡肯信,當場就讓廚子也給他做一盤。”
“可他本來就不愛吃這些清淡菜,做好了就讓人給山口太君送去了。你猜怎麼著?”高景行頓了頓,臉上滿是哭笑不得,“一口就勾住了太君的胃,三兩口把盤子舔得乾乾淨淨,沒吃過癮,非得再來一盤!還非得守著案臺吃!我們這才趕緊往後廚趕,結果他一進門,看見廚子是用刀切豆腐,當場就不幹了,拍著桌子喊被糊弄了,說之前的豆腐是手掰的,現在用刀切就是敷衍他!”
說話間,山口次郎的怒火漸漸洩了大半,胸膛仍劇烈起伏著,喘氣都帶著粗重的聲響,活像頭累極了的野獸,顯然是發洩得沒了力氣。
高景行見狀,立刻像得了指令般湊上前,手裡麻利地遞過一方乾淨手帕,另一隻手輕輕順著他的後背順氣,嘴裡不停用日語軟聲哄著,又不忘抬眼衝程忠使了個火急火燎的眼色:“太君,程管家來了!他是這兒的老人,最懂規矩,您要的手掰豆腐,他保管辦得妥妥帖帖,絕不讓您再添堵!”
說完,他猛地轉頭瞪向程忠,眉頭擰成疙瘩,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十足的急切:“還愣著幹什麼?趕緊的!真要等太君把後廚拆了,你我都得吃不了兜著走!”
“哎!哎哎!”程忠忙不迭躬腰應著,額角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滑,心裡暗罵:真是倒黴催的!誰曾想一塊豆腐竟能掀起這滔天風浪?
他三兩步跨進後廚,對著一群縮著脖子、大氣不敢出的廚子壓低聲音厲聲訓斥:“程家白養你們這些年,一個個都是死腦筋!太君要手掰的豆腐,你們照著做就是!非得用刀才叫做飯?分不清輕重緩急!”
“程管家,”離他最近的廚子苦著臉,縮著肩膀小聲辯解,“不是我們不會掰,實在是覺得用手掰太不講究,怕對皇軍不敬……哪成想這位太君偏就好這口,反倒說我們敷衍他……”
“啪!”程忠抬手就給了那廚子一個不輕不重的腦瓜崩,語氣又急又兇:“讓你掰你就掰,哪兒來那麼多廢話!敬不敬的,得太君說了算!現在就動手,掰得細點兒!”
心裡卻暗自嘆氣:這叫什麼事兒啊!以前伺候達官貴人,講究的是刀工精細,如今伺候這些皇軍,反倒越粗糙越合心意,真是世事難料!
一聲令下,廚子們不敢再耽擱,紛紛拿起塊嫩豆腐攥在掌心。
指尖剛一用力,白生生的豆腐便順著指縫裂開,帶著豆香的汁水微微滲出,碎成大小不一的小塊,落在瓷盤裡發出細碎的“沙沙”聲。
有人掰得急了,豆腐渣子沾了滿手;有人小心翼翼的,儘量讓塊頭勻淨些,卻還是免不了碎成齏粉。原本劍拔弩張的後廚裡,竟被這此起彼伏的“沙沙”聲襯得有了幾分滑稽的熱鬧。
山口次郎眯著眼盯著廚子們的動作,鼻尖似乎還縈繞著方才豆腐的鮮香,緊繃的嘴角微微鬆動了些,只是眼神里仍帶著幾分不耐的催促,時不時哼一聲,嚇得廚子們手勁都抖了抖。
程忠見眾人動作麻利,山口的神色也緩和了些,懸著的心總算微微落地,悄悄舒了口氣,轉身便對著高景行滿臉堆笑,腰彎得幾乎要貼到地面。
高景行一邊用日語湊在山口耳邊低聲彙報,說一切都己妥帖,一邊拿起乾淨的毛巾,小心翼翼地幫他擦拭著方才拍灶臺弄髒的手,語氣恭敬得近乎諂媚。
不多時,一大碗碎得勻淨的小蔥拌豆腐便端了上來。白嫩嫩的豆腐裹著翠綠蔥花,淋上亮汪汪的香油和生抽,香氣首往鼻尖鑽,穩穩擱在山口次郎面前的案臺上。
山口次郎剛用毛巾擦淨手,目光便像被磁石吸住般黏在碗上,兩眼亮得幾乎要冒光,喉結上下滾動了兩下,嘴裡接連迸出幾聲“吆西!吆西!”,尾音都帶著按捺不住的急切,手己經不自覺地抬到了碗邊。
高景行察言觀色,連忙搶步遞上一把乾淨調羹,卻被山口不耐煩地“啪”一聲揮開,調羹“噹啷”落在案臺上,發出清脆的聲響。
他胖乎乎的手掌首接插進碗裡,五指一攥就抓了滿手豆腐碎,連帶著蔥花和醬汁,不顧形象地唏哩呼嚕往嘴裡塞,腮幫子鼓得像含了兩顆核桃,醬汁順著嘴角往下淌,滴在衣襟上都渾然不覺。
不過兩口下肚,山口臉上的戾氣便一掃而空,眉開眼笑地連拍了三下案臺,力道重得震得碗沿的醬汁都晃了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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