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嗝——”山口咂著嘴，把舔得能照見人影的白瓷碗往案上重重一墩，喉間滾出個混著豆香與醬汁味兒的飽嗝，圓臉上的油光在燈火下泛著油膩的亮澤，眼角堆起的褶子裡都浸著貪婪的笑意。
“呦西！”他猛地撐著灶臺站起身，沾著豆腐碎和醬汁的肥厚手掌“啪”地拍在程忠肩頭，那力道重得讓程忠踉蹌半步，肩頭瞬間黏上幾片豆腐渣，像是被烙上了恥辱的印記。
隨即轉頭衝高景行嘰裡呱啦吐出一串日語，語氣雀躍得像拾到金元寶，而後搖著圓滾滾的肚皮，邁著八字步晃悠悠往廚房外走，鞋底碾過地面的聲響，在寂靜的走廊裡透著幾分囂張的得意。
程忠一臉茫然地拽住正要跟上的高景行，聲音發緊得發顫，指尖死死攥著對方的衣袖：“高翻譯，太君這是……什麼意思？”
高景行瞥了眼山口歡快遠去的背影，腳步頓了頓，嘴角勾起一抹隱晦難辨的笑，壓低聲音湊到程忠耳邊，氣息涼得像冰：“太君吃得意猶未盡，說要把你這幾個廚子，都帶回司令部伺候著。”
“帶、帶走？”程忠眼睛瞪得溜圓，瞳孔裡滿是震驚，手指抖得幾乎抓不住衣襟，顯然沒料到一番精心伺候，竟換來這般釜底抽薪的結果。
“放心，”高景行輕輕撥開他的手，語氣輕描淡寫得像在說天氣，“等太君吃膩了這口，自然會把人送回來。”說罷，不再理會程忠的拉扯，大步追向山口，背影透著不容置喙的冷漠。
程忠望著二人消失在走廊盡頭的背影，腮幫子咬得發緊，指節攥得泛白，眼底翻湧著懊惱與焦灼，像是要噴出火來。
他猛地一跺腳，轉身衝回廚房，腳步沉重得像灌了鉛。
他怎麼也沒料到，這場為送走高橋精心籌謀的酒會，竟成了一齣徹頭徹尾的鬧劇——真高橋沒引來半分蹤影，反倒“誤傷”了江城名角兒張少樓，讓他摔得狼狽不堪，如今連自己手底下最得力的幾個廚子，也平白被山口擄去了司令部。
“今晚收工後，立刻找賬房結賬——跟高翻譯走！”他聲音壓得極低，卻帶著破釜沉舟般的決絕，額角的青筋因隱忍而突突首跳，指尖幾乎要嵌進掌心，留下深深的月牙印。
高橋清志硬生生在公館裡宅了七天。
這七天裡，除了吃飯時巧杏能瞥見他一眼，其餘時間，公館裡就跟沒這個人似的，靜得能聽見塵埃落地的聲響，連風穿回廊的動靜都透著幾分小心翼翼，生怕驚擾了這位煞神。
而這七天，巧杏的廚房裡，銀杏果成了藏在煙火氣裡的尋常景緻。
炒菜時指尖捏一把，熱油翻湧間，清香混著油煙漫出灶間，誰也不覺得異樣。
煮粥時袖底抖兩把，慢火熬得米爛果糯，甘潤香氣裹著米香飄進堂屋，只當是尋常添味。
煲湯時勺沿溜兩把，文火燉得鮮醇入味，那點微苦混在肉湯裡，眾人只道是食材本味。
若不是銀杏果不方便泡茶，巧杏恨不得連茶水都浸上幾分這尋常氣息，讓日子在煙火裡過得不聲不響。
夜幕擦黑，高橋公館的西跨院靜得能聽見驚鹿“篤篤”的叩擊聲，像敲在人心尖上的暗號。
巧杏端著描金漆碗輕步進門，粗布褲腳掃過門檻時幾乎沒出聲，碗沿氤氳的白汽裹著清潤香氣，漫過窗欞間漏進的朦朧月色，在地上投下細碎而曖昧的光影。
白瓷碗裡，粳米己煮得綻成半透明的米花，粒粒裹著濃稠漿汁泛著瑩潤光澤；幾顆煮得軟糯的銀杏果臥在粥面，浸得通體乳白，在月光下透著幾分溫潤，咬開時便溢位綿密清甜，混著米香在舌尖漫開，卻沒人察覺那甜裡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滯澀，像暗藏的毒刺。
高橋清志捏著銀調羹，勺勺都往銀杏果扎堆的地方去，每一口必含兩顆以上，軟糯的果肉混著稠滑的粥米滑進喉嚨，熨帖得胸口那股憋悶都鬆快了些。
他閉眼品咂時，沒看見巧杏垂在身側的手指，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，指節泛白得嚇人。
說不清是銀杏的藥性真起了效，還是這溫潤的粥食養了肺腑，他只覺這幾日夜裡撕心裂肺的咳喘輕了大半，連晨起的痰也少了些黏膩。
放下空碗時，他指尖劃過碗沿的餘溫，眸底掠過一絲算計般的清明——明日，定要讓隨行軍醫做次徹查，若這銀杏粥當真對症，往後便要讓巧杏日日供應，斷不能斷了這舒坦日子。
巧杏順從地上前收拾碗筷，卻被高橋身邊的侍從攔住，那侍從操著生硬的中文，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：“少將，要魚，生的。”
高橋清志擱在膝上的手微微一動，他己經許久沒吃生魚片了，此刻被勾起饞蟲，喉結不自覺地滾了滾，眼底閃過一絲貪念。
巧杏躬身，垂著眼簾畢恭畢敬地應道：“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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