巧杏緩緩起身，將最後一絲不安狠狠摁進心底，把餘下的銀杏果盡數鋪展在粗棉布上。
她轉身踩著吱呀作響的懸梯往下走，腳步虛浮得像踩在雲端的棉花，踉蹌著折回灶房，一言不發地預備起晚飯。
一顆顆瑩潤的銀杏果還帶著水洗後的微涼，她握著小木錘，一下下輕輕敲裂果殼，指尖捻出嫩白裡透著淡青的果仁。
薄脆的果殼邊緣劃過指腹，留下幾縷細碎的刺痛，她卻渾然不覺——方才屋頂上那道如毒蛇般黏膩的目光，似乎還死死纏在她的後頸，涼颼颼的，帶著淬了毒的寒意。
心，早成了一團理不清的亂麻。
自己到底有沒有暴露？方才在屋頂，侍從為何會突然抽身離去？是察覺到了什麼蛛絲馬跡，還是另有原因？更蹊蹺的是，後院耳室裡那一地瘋長的石菖蒲，又到底藏著什麼見不得光的秘密？
這些念頭瘋長如野草，密密麻麻纏滿了心口，壓得她連呼吸都帶著滯重的悶意，胸口像堵了塊浸了水的棉絮。
等她回過神時，木碗裡的銀杏果仁早己堆得滿滿當當，指尖沾著的淡白汁水，也早己乾涸成一層薄薄的、泛著澀味的印記。
松風館的這頓午餐，山口與高橋吃得酣暢淋漓。
山口次郎更是貪杯，待到將高橋送回公館時，他早己癱在小汽車後座睡得人事不省，震天的呼嚕聲幾乎要掀翻車頂。
高景行把爛醉的山口送回司令部的臥室，又同守在門口的哨兵低聲交代了幾句，這才腳步虛浮地晃出了司令部大門。
他徑首拐進豐澤園，揀了個臨著街面的座兒，點了一鍋熱氣騰騰的銅鍋涮肉。
炭火舔舐著鍋底，蒸騰的熱氣嫋嫋散開，瞬間氤氳了眼前的方寸天地。
高景行隔著朦朧的白氣，目光落在窗外的街面上，不知在打量著什麼，眼底藏著幾分旁人讀不懂的焦灼。
方才在松風館，滿桌生冷的生魚片看得他全無胃口，只得枯守在包廂門外，聽著裡頭觥籌交錯、談笑風生，肚子卻餓得發慌，空落落的難受。
眼下正好趁山口醉得不省人事的空檔，溜出來打打牙祭，吃口熱乎的。
順便——也盼著能撞見那個他心心念念想見的人。
滾燙的銅鍋，鮮嫩的羊肉裹著醇厚的芝麻醬滑入喉嚨，一股暖意霎時從胃裡蔓延開來，熨帖得高景行整個人都鬆快了幾分。
“高翻譯～”
正吃得愜意，一道吊兒郎當的嗓音忽然在耳邊響起。
高景行頭也沒抬，低聲道：“等你半天了。”而後揚聲朝後廚喊了一嗓子，“夥計，加雙筷子！”
話音未落，一道影子便帶著風，毫不客氣地落進對面的椅子裡，一股子淡淡的菸草味隨之漫了過來，混著市井的煙火氣，沖淡了幾分心頭的陰霾。
來人指尖夾著半截明滅的菸捲，往桌沿一搭，撞得空瓷碟叮噹作響。
“喲，羊肉！挺會享福的嘛！”魏懷安咧嘴一笑，露出兩顆白生生的牙，眼角那道疤在蒸騰的熱氣裡，淡得幾乎要融進朦朧的白氣中。
高景行這才抬眼，目光穿過氤氳的熱氣，落在他臉上，隨即端起茶杯，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，語氣淡得像杯白開水：“有訊息了麼？”
魏懷安抄起筷子，徑首往沸騰的銅鍋裡撈肉片，裹滿醇厚的芝麻醬，也不管燙不燙嘴，囫圇著就往嘴裡塞。
“暫時還沒有。”他含混不清地說著，喉結滾了滾，又撈起一筷子肉，“不過中午趁著你們帶他出去吃飯，老孫去公館送銀杏果的時候，特意多拖了些時候，她該能趁機摸到點訊息。”
話音頓住，魏懷安抬眼瞥了高景行一下，眉頭微蹙：“可你這一回來，她怕是沒機會把訊息遞出來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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