侍從目不斜視，步子邁得不快不慢，像一道沒有影子的灰影，徑首往後院飄去。
巧杏褲腳外側那道淺淺的水漬，像根細刺扎進了他的眼底——莫不是他去查驗銀杏果的那短短一刻鐘，這丫頭偷偷摸去了後院？
這可不是什麼能縱容的習慣。
他腳下的步子更緩了，近乎一寸一寸地挪，像是與這死寂的院落融為了一體。
那雙藏在帽簷陰影裡的眼睛，亮得像暗夜裡的磷火，掃過沿途的一磚一瓦、一草一木，連石板縫裡的積塵都不肯放過，非要從這院子的肌理裡，揪出點蛛絲馬跡不可。
後門外的青石板半截埋在枯黃的草窠裡，石縫邊緣凝著一層薄如蟬翼的冰，泛著冷幽幽的光。
侍從蹲下身，指尖輕輕拂過那層冰，涼意順著指腹鑽進骨頭縫裡。
他頭也不抬，眼珠子卻像淬了寒的珠子，滴溜溜轉著，餘光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，把周遭掃了個遍，非要找出能把褲腳染溼的東西不可。
牆角那一小堆殘雪，突然就撞進了他的視線裡。
他緩緩站起身，鞋底碾著枯草，竟沒發出半分聲響，一步一步，朝著那堆雪飄過去。
蹲下身細看，那雪面早被寒風凍得發僵發硬，看不出半分剛落時的鬆軟模樣。
雪堆與青石板的夾縫裡，是被雪水浸得發黑的荒草和爛泥，平整得很，瞧不出半分踩踏過的痕跡。
他站起身，斂了斂神色，忽然抬起一條腿，在雪堆旁來來回回地蹭掃著，模仿著行走、甚至小跑的姿勢。
他目光死死盯著褲腳的位置，非要驗證出，這雪水能不能蹭到褲腳外側不可。
就在這時，巧杏端著一盆淘洗得瑩白乾淨的銀杏果，轉過牆角繞到後門，目光撞進後院的剎那，呼吸陡然一滯——侍從正蹲在雪堆旁，做著那個模仿蹭掃褲腳的動作，像一尊紋絲不動的石像，周身裹著一層化不開的寒氣。
那副近乎嚴苛的查驗姿態，讓巧杏的心“咯噔”一下，瞬間提到了嗓子眼，指尖的涼意順著陶盆壁往上爬。
她攥著盆沿的指節瞬間泛白，指腹死死摳著冰涼的瓷面，硬是壓下喉嚨口的慌，腳步不停，拐向了後門旁的室外懸梯。
那架老舊的木質懸梯緊貼著斑駁的牆壁往上搭，首通向灰撲撲的屋頂，臺階的縫隙裡還嵌著些沒化透的殘雪，被寒風一吹，泛著細碎的冷光。
侍從的動作沒停，一條腿依舊在雪堆旁機械地蹭掃，帽簷下的餘光卻像毒蛇吐信，悄無聲息地纏上巧杏往懸梯走的身影。
臺階邊緣那點殘雪的反光，刺得他眼角微微發疼——難道自己的方向錯了？
他旋即轉過身，步子放得極輕，像一縷煙似的退回廊下，又循著巧杏方才踩過的腳印，一步步跟上去。
踏上那架吱呀作響的懸梯時，竟沒驚出半點動靜。
巧杏己經在屋頂鋪開了一塊厚實的粗棉布，正一粒一粒地將銀杏果擺上去，指尖卻控制不住地發顫。
她甚至不用回頭，都能察覺到那道落在後背的目光——那個侍從，此刻定然就站在懸梯上，隔著半丈遠的距離，透過屋頂矮牆頂沿，將她的一舉一動盡收眼底。
懸梯的吱呀聲驟然響起，巧杏捏著銀杏果的指尖猛地收緊，指甲掐破薄薄的果殼，嵌進果肉裡，滲出一點淡白的汁水。
風捲著雪沫子刮過屋頂，銀杏果輕輕晃動碰撞，發出細碎的聲響，她卻連眼皮都不敢抬，只聽見一道極輕的腳步聲，貼著矮牆根，一寸寸挪了過來。
“巧杏。”
男人的聲音壓得極低，中文發音生澀又僵硬，像鈍刀子在磨石頭，每個字都裹著冰碴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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