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什麼歪主意？”胡來梗著脖子，臉上的邀功得意幾乎要溢位來，唾沫星子隨著話音橫飛，“老子這是奉了渡邊太君的令，專程來護高橋太君周全的！”
高景行眼皮漫不經心地一抬，目光輕飄飄掃過街角，果然撞見幾個穿著西不像的漢子——灰布褂子愣套著亮閃閃的西式皮帶，褲腳卷得一高一低，活脫脫像偷穿了大人衣裳的毛孩子，一雙雙眼睛滴溜溜亂轉，東張西望的模樣，比集市上沒頭的蒼蠅還要聒噪滑稽。
他轉回頭，抱著胳膊，戲謔的目光上下打量胡來半晌，嘴角勾起的譏誚像淬了冰的刀片，語氣裡的不耐幾乎要溢位來：“行吧，至少你這個隊長，還勉強能看出個人形。”
“高翻譯這話就不中聽了！”胡來臉上的得意瞬間僵成塊硬麵餅，眉頭狠狠擰成個疙瘩，卻不敢真的發作，只敢梗著脖子壓低聲音嘟囔。
“你瞧瞧你們這幾個人，”高景行嗤笑一聲，聲音不大卻字字往人的心窩子裡扎，“往街頭一站，啥也不用幹，比拉洋片的還要熱鬧——淨是些上不了檯面的滑稽貨色。”
他頓了頓，眼底笑意驟然斂去，眼神冷得像臘月的冰碴子：“平日裡抓個八路，個個都跟縮頭烏龜似的，連人影都摸不著；這會兒倒能耐了，還敢大言不慚說保護太君？哎，我問問你，你們這幾塊料加起來，見過八路的影子麼？”
這番話像燒紅的烙鐵，狠狠燙在胡來心上。
他臉漲得像塊豬肝，脖子上的青筋突突首跳，胸脯劇烈起伏，張了張嘴想反駁，卻被堵得喉嚨發緊，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，只憋得額角青筋暴起，手指頭攥得咯咯作響。
“瞅你們這點出息。”高景行懶得再看他的窘態，從鼻腔裡擠出一聲輕嗤，轉身推門進了松風館。門簾在他身後“啪”地一聲落下，像一道驚雷，隔絕了門外的尷尬。
高橋公館裡，因著高橋清志的離去，霎時空落得厲害，連廊下懸著的走馬燈都失了往日的緊繃，在風裡悠悠轉著，投下幾縷疏淡飄忽的影子，無端透著幾分死寂。
巧杏端出幾碟粗茶淡飯，扒拉兩口便沒了胃口，拎起水桶、攥著抹布與掃帚進了屋。
她彎腰擦拭案几的動作慢條斯理，指尖卻暗暗發緊，眼角的餘光像粘了膠似的，死死黏在廊下——那留守的貼身侍從正倚著硃紅柱子抽菸，菸捲明滅的紅點，像暗夜裡窺伺的獸眼。抹布在紫檀木案上擦了一遍又一遍，亮得能照見人影，她心裡卻在飛速掐算，要如何不動聲色地挪向後院那間藏著秘密的耳房。
腳下的步子放得比貓還輕，掃帚尖挑起磚縫裡的積塵，又緩緩落下，連半點揚塵的聲響都不敢驚起。
巧杏心裡暗暗犯嘀咕，不知是高橋對她的戒心仍未消散，還是那魔頭天生的謹慎刻進了骨子裡，竟將這最心腹的侍從留了下來，像一道鐵閘，死死扼住了她的去路。
侍從雖沒有寸步不離地盯著，可巧杏總覺得，那道視線像張無形的網，密密麻麻罩在她身上。
她擦桌子，視線黏在桌角；她掃地，視線跟著掃帚掃過青磚；她哪怕只是抬手拂去窗欞上的灰，都能覺出背後目光的重量，壓得她脊樑骨發緊，連呼吸都不敢大聲。
她手裡的活計不停，腦子裡卻像轉著一盤密不透風的算盤，噼裡啪啦響著全是算計，心尖兒懸得像掛在半空的鋼絲。
正思忖間，院門外忽然傳來篤篤的叩門聲，混著沙啞的嗓音：“太君在嗎？送銀杏果的！”
巧杏的心臟猛地一跳，手裡的掃帚杆險些滑落在地。
她垂著頭，眼角的餘光飛快掃過廊下——那侍從果然皺了皺眉，將沒抽完的菸捲往青磚上狠狠一摁，碾出一星火星，隨即理了理熨帖的袖口，邁著沉重的軍靴，大步朝著院門走去。
巧杏知道，是隔三差五往公館送銀杏果的老闆。
一首以來，高橋怕她在銀杏果上動手腳，查驗的活兒從來都是這個貼身侍從親力親為，旁人連碰一碰的資格都沒有。
巧杏攥著掃帚的指尖驟然收緊，指節泛出青白。
她聽見院門外侍從生硬的盤問，麻袋拖拽的窸窣聲，還有銀杏果滾落的輕響，那聲音隔著幾道院門傳進來，像在她心頭敲起戰鼓，一聲比一聲急，敲得她耳膜發顫。
機會！
她幾乎是憑著本能，矮下身子將掃帚與水桶往門後一藏，貓著腰貼著牆根，像一道影子般朝著後院竄去。
廊下光線昏暗，雕花廊柱投下大片陰影，剛好將她的身影裹得嚴嚴實實。
粗布褲腳擦過牆角的殘雪，沾了點溼冷的涼意，她卻顧不上擦，連心跳聲都快蓋過了腳步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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