竹內聽完高景行的翻譯，嘴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瘋狂抽搐，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，方才還熊熊燃燒的滔天怒火，像是被一盆冰水兜頭澆下，瞬間熄了火，只剩下難以置信的荒謬與錯愕。
他攥著廚子衣領的手陡然鬆了力道，那股子能將人骨頭捏碎的狠勁散得太快，廚子失了支撐，踉蹌著往後退了兩步，雙手胡亂扒拉著空氣，險些一屁股摔在冰冷的地板上。
病房裡的空氣凝滯得可怕，連落針都能聽得一清二楚。
竹內的眸底翻湧著驚濤駭浪般的複雜情緒——有對高橋無端遭罪的惱怒，有對胡來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怨毒，更有對這場“誤傷”鬧劇的荒唐感，彷彿自己當了一場天大的笑話。
實在是太荒誕了。
不過是一個支那地痞與廚子之間的一點私怨，竟能鬧到帝國少將的病榻前，鬧得整個陸軍醫院雞飛狗跳，連少將的性命都險些搭進去。
高景行將竹內臉上的神色變化盡收眼底，懸著的一顆心微微落地，腳下卻絲毫不慢，立刻上前一步，微微躬身，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恭謹與急切：“竹內君，您看，現在這誤會也徹底解開了！少將的病因，也水落石出了。這兩人不過是市井間的私怨，並非有意針對少將。您看要不先讓他倆走，咱們別在這時候耽誤醫生給少將對症下藥啊！”
他刻意加重了“對症下藥”西個字，眼神里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催促，指尖甚至下意識地朝門口的方向動了動。
竹內眉頭緊鎖，沉默著沉吟片刻，病床上突然傳來高橋撕心裂肺的痛苦呻吟，那聲音像是一根燒紅的鋼針，狠狠紮在他緊繃的神經上。
他猛地抬起手，不耐煩地朝高景行揮了揮，聲音裡還帶著未散的戾氣，卻己沒了之前的狠絕：“滾！趕緊滾！先讓醫生給少將用藥！”
“嗨！”高景行朗聲應下，轉身就去推搡身邊的廚子，同時壓低聲音，語速極快地喝道：“還愣著幹什麼？趕緊走！”
廚子如蒙大赦，連滾帶爬地往病房外衝，連句道謝都顧不上說，彷彿身後有洪水猛獸在追趕。
胡來縮在牆角，裹著那件寬大得不合身的白大褂，活像一隻受驚的鵪鶉。
他一雙小眼睛滴溜溜地轉著，看看被放走的廚子，又看看轉身撲回高橋床邊的竹內，整個人都懵了，完全沒明白這峰迴路轉的局勢到底是怎麼回事，只覺得自己的魂兒都快飛了。
高景行打發走廚子，回身瞥見胡來這副呆頭呆腦的模樣，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戲謔。
他緊走兩步到胡來跟前，抬手就一巴掌拍在胡來的後腦勺上，聲音不大，卻帶著幾分刻意的嚴厲：“傻站著幹什麼？太君都不追究了，你還不走？想在這凍成冰坨子嗎？”
胡來被這一巴掌拍得一個激靈，瞬間反應過來，臉上的茫然瞬間被劫後餘生的狂喜取代。
他忙不迭地弓著身子，一邊往門口挪，一邊嘴裡不停歇地奉承著：“哎！哎哎！太君聖明！高翻譯您大恩大德，小人記一輩子！下輩子給您做牛做馬！”
高景行冷哼一聲，懶得跟他多廢話，只做了個“快走”的手勢，率先邁步走出了病房。
胡來見狀，哪裡還敢耽擱，屁顛屁顛地跟在高景行身後，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，生怕自己一個不小心，又惹來什麼殺身之禍。
高景行腳步不停，餘光卻飛快地掃過病房門內——
竹內正弓著背，緊張地喂高橋喝水，那張平日裡陰鷙冷酷的臉上，此刻寫滿了焦灼與慌亂，全然沒了剛才的狠戾。
病床上的高橋面色青紫如茄子，喉嚨裡發出嗬嗬的痛苦聲響，每一聲都像重錘般砸在竹內的神經上。
確認無人留意自己的動向，高景行旋即轉身，推門進了隔壁的醫生辦公室。
辦公室裡，高橋的主治醫生正捧著一管藥劑，手抖得像篩糠，連帶著玻璃管都發出細碎的碰撞聲。
他顯然也聽到了病房裡的動靜，一張臉白得像紙，額頭上的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，很快浸溼了白大褂的衣領，在衣服上暈開一片深色的水漬。
高景行反手帶上門，落鎖的“咔嗒”聲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，像是一道無形的枷鎖，將兩人困在了這方寸之間。
他幾步走到醫生面前，壓著嗓子，聲音低得像耳語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：“醫生，少將的病因，你我都清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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