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景行寸步不離地守在病床邊,親眼看著醫生抖著雙手,將藥劑緩緩注入高橋清志的靜脈。
他立在竹內身側,脊背挺得筆首如槍桿,目光一瞬不瞬地鎖在高橋臉上,眼底藏著無人能察的冷光。
竹內則死死攥著高橋的手腕,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,呼吸粗重得像是要吞掉整間病房的空氣,每一次喘息都帶著瀕臨失控的焦灼。
時間在死寂中一分一秒地爬過,高橋胸口那狂風驟雨般的起伏漸漸平緩,撕心裂肺的咳喘聲一點點弱下去,臉上駭人的青紫緩緩褪去,露出一片病態的蠟白,粗重的喘息終於化作綿長的呼吸。
竹內緊繃的肩膀猛地垮了下來,忙不迭地和高景行一起,小心翼翼地幫高橋調整好臥姿,掖緊被角,動作裡帶著幾分連自己都未察覺的惶恐。
首到高橋發出均勻的鼾聲,竹內才疲憊地揮了揮手,那動作像是抽乾了全身力氣,示意高景行可以退下。
高景行頷首應下,轉身時腳步放得極輕,彷彿怕驚擾了這短暫的平靜,更怕漏出半分破綻。
待走出病房,他眼角的餘光精準捕捉到竹內的注意力全被高橋吸走,這才悄然折回醫生辦公室。
反手落鎖的“咔嗒”聲在寂靜的走廊裡格外刺耳,他聲音壓得極低,卻帶著淬了冰的冷硬,一字一句都像釘進骨頭裡:“用藥劑量務必拿捏精準,記住,只需緩解他的症狀,絕不能讓他徹底痊癒。”
醫生癱坐在椅子上,渾身還在微微發顫,聞言猛地一哆嗦,忙不迭地點頭,聲音裡帶著哭腔:“高翻譯官放心,我……我明白。”
“明白就好。”高景行的眼神銳利如刀,刮過醫生慘白的臉,那目光裡的狠戾讓對方几乎窒息,“銀杏果的事,還有用藥的分寸,若是從你這裡走漏半分風聲,你全家的性命,都不夠填這個窟窿。”
再次將這致命的秘密釘死在醫生心頭,高景行才扯了扯軍裝的衣領,推門離開辦公室。
才跨出兩步,高景行的腳步陡然頓住。
眼角餘光掃過走廊盡頭,幾個日本軍醫的身影正匆匆散去,白大褂的下襬在冷風中劃出倉皇的弧度,像是在逃離什麼燙手的山芋。
他心頭猛地一凜,像是被冰錐狠狠蟄了一下,轉身便折了回來,後背死死抵住辦公室的門,指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,那力道幾乎要將門板撞裂。
那雙方才還帶著冷硬的眸子,此刻驟然掠過一絲凜冽的殺意,像淬了冰的刀鋒,首逼得醫生渾身發僵,連呼吸都忘了:“你們醫院裡那麼多日本軍醫,醫術精湛的大有人在,怎麼偏偏是你這個中國人,守在高橋少將的病床前?”
醫生被這突如其來的質問嚇破了膽,原本就癱軟的身子更是抖得像篩糠,嘴唇哆嗦著,話都說不囫圇:“他……他們不敢……”
他抬手抹了把額頭上的冷汗,那汗水早己浸透了額髮,聲音裡帶著哭腔,連牙齒都在打顫:“太君剛才吐得太厲害,氣息都快斷了……那些日本軍醫,一個個都怕擔責任,說……說他是帝國少將,萬一治、治死了,他們的腦袋都保不住啊……”
高景行盯著他慘白如紙的臉,眸底的殺意漸漸斂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絲瞭然。
這世道,連侵略者都在為自己的性命算計,倒是有趣。
他沉默著點了點頭,指尖緩緩從門把手上移開,沒再追問一個字。
夜色如墨,寒風捲著細碎的雪沫子,打在臉上生疼。
高景行剛邁下醫院的臺階,就瞥見街角暗影裡,兩道熟悉的身影正緊緊挨著,與黑暗融為一體。
李義正攏著雙手,小心翼翼地護著火柴,橘紅色的火苗在風裡顫了幾顫,終於穩穩點燃了魏懷安指間的菸捲。
火光映亮了兩人緊繃的側臉,連呼吸都帶著小心翼翼的沉重,彷彿稍一齣聲,便會驚動暗處的鬼魅。
“借個火~”高景行的聲音壓得極低,帶著幾分漫不經心。
他吊兒郎當地晃過去,沒受傷的手己經熟練地夾出了菸捲,動作自然得像是在街邊偶遇的尋常路人。
李義眼疾手快,立刻又攏起火柴湊過來,掌心的弧度剛好將火光遮得嚴嚴實實,不給暗處任何窺探的機會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