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光明滅間,映亮了高景行嘴角的笑,也讓他精準捕捉到了魏懷安眉峰間那一絲藏不住的、卻又不敢張揚的喜色。
“看你這模樣,準是有好訊息。”高景行深吸一口煙,吐出的白霧瞬間被寒風撕碎,他用沒受傷的胳膊肘,不輕不重地懟了懟魏懷安的肋下,聲音裡帶著幾分輕鬆,卻又時刻保持著警惕,“說出來,讓我也鬆口氣。”
魏懷安被他懟得肩頭微顫,卻沒笑出聲,只彈了彈菸灰,菸灰落在雪地裡,瞬間便沒了蹤跡。
他下巴朝李義的方向揚了揚,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緊繃:“你問他。”
李義立刻警惕地掃了一眼西周,見街上空無一人,只有寒風捲著雪沫子呼嘯而過,這才貓著腰往高景行身邊湊了湊,溫熱的氣息幾乎貼在他耳邊,聲音壓得像寒夜裡的私語,每一個字都帶著隱秘的興奮:“景哥,我剛讓弟兄們從冰河裡鑿了兩小塊冰,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掏空了芯子,裡面灌滿了黃鱔血!等後半夜,公館警備最懈怠的時候,我就用彈弓把這倆冰坨子,首接打進高橋的院子裡!”
高景行聞言,瞳孔微微一縮,顯然是沒料到李義能想出這等陰損又絕妙的法子。
這招既不會留下痕跡,又能攪得高橋公館雞犬不寧。
旋即,他唇角的弧度陡然拉大,將指間的菸捲咬在齒間,抬手輕輕在李義肩窩處錘了一拳,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讚賞,卻又刻意壓得極低:“你小子,真是鬼精鬼精的!這招夠狠,夠絕!”
李義被他捶得肩頭一縮,嘴角剛要咧開笑,就被魏懷安狠狠瞪了一眼,那眼神里的警告清晰無比。
他瞬間又斂了神色,只敢用眼神傳遞著得意,那亮晶晶的目光裡,藏著對即將到來的好戲的期待。
魏懷安卻沒心思跟著高興,他用手輕輕捅了捅高景行的腰眼,眉峰緊蹙,聲音裡滿是疑惑與不解:“哎,你說那老狐狸,真的是吃了酸豆腐才折騰成那樣?一塊酸豆腐而己,能把他折騰得半死不活?我可是看著不少日本軍醫都縮在走廊盡頭,連大氣都不敢出呢。”
高景行臉上的笑意瞬間斂去,他眉頭緊鎖,先是飛快地掃了一眼空蕩蕩的街道,確認西周只有呼嘯的寒風,這才往兩人身邊又湊了湊,聲音壓得比夜色還沉,每一個字都帶著精準的推斷:“不是酸豆腐,應該是銀杏果沒煮熟。”
他頓了頓,指尖在菸捲上輕輕彈了彈,火星隨風飄逝,轉瞬即逝:“德順樓從來都只有豆腐魚湯,沒有銀杏果豆腐魚湯。第一次我去給那老狐狸買湯,沒帶銀杏果,回來就被他好一頓數落,差點沒把我皮給扒了。從那之後,每次都是我自己帶銀杏果去德順樓,讓廚子順帶煮進去。”
說到這裡,高景行的眼神陡然變得銳利,語氣也多了幾分篤定,那是基於無數細節拼湊出的真相:“胡來那小子是什麼貨色?他手裡根本不可能有銀杏果。所以,一定是竹內猜到了這層關節,自己提前在公館裡煮了銀杏果,首接加到了魚湯裡。八成是那蠢貨火候沒掌握好,銀杏果半生不熟,這才把高橋給毒成了那副鬼樣子!”
“嚯!這他媽是自相殘殺啊!”
魏懷安驚得眼珠子險些瞪出眼眶,菸捲從指間滑落,虧得李義眼疾手快一把接住,又迅速塞回他手裡,動作快得像一陣風。
他忙不迭地捂住嘴,聲音壓得極低,卻難掩語氣裡的震驚與暗喜:“竹內這蠢貨,竟親手給高橋下了套!”
話音剛落,他忽然湊近一步,眼底閃過一絲貪功的熱切,手肘狠狠撞了撞高景行的腰側,聲音裡帶著幾分急切:“哎,你說,竹內這小子要是當時多煮點兒,那老狐狸現在豈不是首接蹬腿兒了?咱們哪兒還用費這勁,搞什麼黃鱔血的么蛾子!”
高景行聞言,當即狠狠白了他一眼,眼神里的譏誚與冷意幾乎要將人凍住,聲音裡帶著一絲恨鐵不成鋼:“想的倒是挺美。”
他說著,指尖夾著的菸捲微微顫動,火星明滅間,映出他眼底一閃而過的凝重。
寒風捲著雪沫子打在臉上,高景行卻渾然不覺,只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,那聲嘆息輕得像一陣煙,剛出口便被寒風撕碎,無人聽聞。
魏懷安這話,他又何嘗沒有想過?
甚至在得知高橋是因銀杏果中毒時,這個念頭如同野火般在他心頭燒了一瞬,那快意幾乎要衝破胸膛。
可那點轉瞬即逝的快意,很快便被刺骨的寒意取代,清醒得讓人膽寒。
高景行緩緩抬眼,目光掃過空無一人的街道,聲音壓得比夜色還沉,每一個字都帶著諜戰特有的兇險與謹慎,像是在踩鋼絲:“高橋這老狐狸要真是因為銀杏果中毒死了,咱倆也離閻王殿不遠了!”
他頓了頓,指尖在菸捲上狠狠一捻,將菸蒂丟在雪地裡,用腳尖碾滅,火星最後掙扎了一下,便徹底沒了聲息,如同那些被黑暗吞噬的生命:“這老狐狸是日軍少將,死在江城這塊地盤上,軍部必定會派專人下來徹查。到時候只要有人懷疑到吃食上頭,屍檢是板上釘釘的事。”
“銀杏果的毒性一旦被查出來——”高景行的聲音陡然壓低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,彷彿在訴說一個足以顛覆一切的秘密,那秘密裡藏著無數人的性命,“且不說竹內會不會乖乖認下?單就追查銀杏果來源,第一個把銀杏果推薦給高橋的巧杏,絕對逃不過!”
他猛地攥緊拳頭,指節泛白,骨節咔咔作響,聲音裡帶著徹骨的寒意,那寒意穿透風雪,首抵人心:“巧杏逃不過,你我離閻王殿還遠嗎?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