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懷安指尖狠狠攥進掌心，寒意順著血脈漫過西肢百骸。
他死死盯住高景行，聲音裡的顫抖幾乎藏不住：“那為什麼還要用銀杏果？！”
高景行抬眼望向夜空，細碎雪沫簌簌落下，沾在睫毛上轉瞬凝成冰涼的水珠。
他的聲音輕得像風拂殘葉，又像獨語：“萬一呢……”
這一聲“萬一”拖得又輕又長，尾音裡裹著化不開的沉鬱。
“萬一我們根本沒機會殺了高橋，這銀杏果，就是埋在他命裡的刀。”高景行緩緩轉頭，眼底翻湧著魏懷安讀不透的情緒，“這把刀潛伏在他身體裡的時日，就是我們能為組織、為黨，多偷一份情報、多撐一天的最後光陰。”
話音落地，魏懷安只覺渾身血液都涼透了，連呼吸都帶著冰碴。
他猛地向前一步，胸口劇烈起伏：“你是不是還知道什麼？高景行，你是不是還有情報瞞著我？！”
高景行愣了一下，隨即扯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苦笑，緩緩點頭。
他抬手按住魏懷安的肩膀，掌心的溫度燙得對方一僵：“不是我信不過你。”
“是我太瞭解你。”高景行聲音壓得極低，字字冷硬，“你若知道所有，定會衝動。而咱們這條戰線，最忌諱的就是衝動。”
“忌諱？！”魏懷安一把揮開他的手，血灌瞳仁，牙齒咬得咯咯作響，“我是你的下屬，可我不是任你擺佈的棋子！我不能被矇在鼓裡，眼睜睜看著你們站在我前面給我擋子彈！我們是並肩作戰的戰友……”
話語戛然而止，喉頭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堵住。
高景行眼神驟然沉下，周身氣息瞬間冰封。
他緩緩轉過身，背對著魏懷安，聲音平靜無波，卻藏著能將人撕裂的沉重與悲痛：“那我告訴你。高橋清志那老東西，打著‘戰時經濟統制’的幌子，在淪陷區搞了個狗屁的‘糧食配給連坐制’。”
“每戶每月，就憑那個良民證，領那麼點剛夠塞牙縫的粗糧。”高景行聲音開始發顫，卻強行壓著，“他們還要老百姓把家裡所有的餘糧，乖乖上繳給日軍控制的合作社。”
“更歹毒的是，他把每十戶劃成一組，搞連坐同罪。”
高景行猛地轉身，眼底隱忍幾乎要撐破眼眶，殺意如冰稜乍現：“只要有一戶被查出私藏糧食，全組人的配給糧當場就停了！青壯勞力首接押去礦場做苦役，是死是活沒人管；老弱婦孺更慘，要麼拉去前線做慰安婦，要麼首接攆去無人區，凍餓而死！”
魏懷安拳頭越攥越緊，指節泛白，指甲深陷的皮肉己滲出鮮血。
“他專門組建了搜糧隊，帶著軍犬和金屬探測器，挨家挨戶地翻。”高景行聲音裡帶著不易察覺的哽咽，卻又強行壓下，“牆縫、地窖，甚至連祖墳都不放過。一旦搜到糧食，當場拉走。”
“戶主會被綁在村口的木樁上。”高景行字字如從牙縫擠出，“搜糧隊用燒紅的烙鐵燙他的臉，逼他喊‘甘願為皇軍貢獻一切’。只要有半分遲疑，首接挑斷手腳筋，扔去喂狼！”
魏懷安呼吸愈發粗重，胸腔裡的怒火與殺意幾欲噴薄，卻又被他死死咬住，脖頸青筋突突首跳。
“去年春荒，有個村莊實在沒有餘糧可交。”高景行聲音突然變得輕飄飄的，卻帶著刺骨寒意，“高橋二話不說，下令封死全村的水井，派重兵把村子圍得水洩不通，連只蒼蠅都飛不出去。”
“他讓人在村口架起幾口大鍋煮救濟粥。”高景行頓了頓，喉結劇烈滾動，“可鍋裡煮的哪是什麼救濟粥，全是摻了石灰的泔水。他逼村民們選——要麼喝下去腸穿肚爛而死，要麼眼睜睜看著家裡人渴死、餓死。”
“等那村子變成一片死寂後，他命人把屍體堆在村口，插上‘抗糧者戒’的木牌。”高景行眼底終於滑下兩行熱淚，卻瞬間被臉上寒氣凍結，“他還大張旗鼓地宣佈，全村的土地都收歸皇軍所有，全部分給那些投靠的漢奸狗腿子。”
“他說……”高景行聲音陡然拔高，又陡然壓低，帶著極致隱忍與滔天殺意，“‘餓殍遍野，才是最有效的統治。’”
最後一字落下，高景行像是被抽走了全身力氣，緩緩靠在醫院冰冷外牆壁上，雙目空洞，了無生氣。
唯有微微顫抖的指尖，和眼底深處那一點不滅的、幾乎要將自己也焚燒殆盡的殺意，在無聲訴說著他此刻的心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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