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自己不怕死，那江城潛伏的其他同志呢？！”
高景行的聲音壓得極低，像淬了冰的鋼針，隔著凜冽的寒風，死死釘在魏懷安耳骨上。
他幾乎是咬著後槽牙低吼，胸腔裡的怒火翻湧，卻被硬生生憋成喉間的震顫：“你也要帶著他們一起去死嗎？！”
魏懷安渾身的血瞬間凍住，像是被人從背後狠狠砸了一悶棍。
他僵在原地，指尖的雪沫子化在掌心裡，涼得刺骨。
下一秒，他猛地抱住頭，膝蓋重重磕在積雪裡，發出沉悶的響聲。
粗糙的雪粒鑽進衣領，融成冰水順著脊背往下淌，他卻渾然不覺，只是一下接一下地扯著自己的頭髮，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。
滾燙的淚水衝破眼眶，砸在面前的雪地上，燙出一個個小小的坑窪，又迅速被寒風凍成冰碴。
李義從雪地裡爬起來，棉衣上還沾著泥汙和雪塊。
他看著跪在地上失魂落魄的魏懷安，嘴唇動了動，卻什麼也說不出來。
跟了魏懷安這麼多年，他見過大哥浴血殺敵的狠厲，見過大哥運籌帷幄的沉穩，卻從未見過他這副模樣——像一隻被折了翅膀的鷹，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。
高景行的怒火漸漸褪去，只剩下沉沉的疲憊。
他從口袋裡摸出煙盒，指尖抖了抖，才抽出一支菸。
火柴在粗糙的鞋底上擦出一簇火苗，明滅的光映亮他眼底的紅血絲。
他迅速用手掌攏住火光，生怕那一點亮在雪夜裡暴露了蹤跡。
深吸一口，菸圈緩緩吐出，在冷空氣中散成白霧。
然後他蹲下身，把還燃著的煙，輕輕塞進了魏懷安的嘴裡。
“我知道你心裡難受。”高景行的聲音壓得景行的聲音壓得更低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，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，“我又何嘗不是？那些死在高橋手裡的同胞的仇，我比誰都想報。”
他頓了頓，目光掃過魏懷安沾滿淚水和雪粒的臉頰，聲音始終保持著隱忍的低沉，字字句句卻帶著千鈞重量：“可若衝動能解決問題，我早就提著刀衝進憲兵隊，一刀捅死那老狐狸了。但你我都清楚，我們不是一個人。”
“咱們身後，是一整條潛伏在江城的地下情報網，是無數個隱姓埋名、拿命換情報的同志。”高景行的氣息拂過魏懷安的耳畔，帶著菸草的澀味和雪的寒氣，“就算你我骨頭硬，能扛住他們的嚴刑拷打，能咬碎鋼牙不吐一個字——可渡邊那夥人，什麼時候講過道理？他們寧可錯殺一千，絕不放過一個！”
他伸手，狠狠拍在魏懷安的肩膀上，力道大得幾乎要把人拍進雪裡，聲音卻依舊壓得極低，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：“你好好想想，若是因為你我的一時衝動，讓整個情報網暴露，會有多少無辜的人，為我們的莽撞買單？！”
魏懷安叼著煙，沉默了許久。菸絲燃盡的灰燼落在他的手背上，他卻沒有眨眼。
首到菸蒂燙到了嘴唇，他才猛地吸了兩口，濃烈的煙霧嗆得他劇烈咳嗽，胸腔裡的震動帶著撕裂般的痛，卻也模糊了眸底翻湧的憤怒與痛苦。
他緩緩站起身，雪水順著衣角往下滴，在地上積成一小灘。
他抬手抹了把臉，抹去淚水，也抹去臉上的脆弱。
然後，他抬眼看向高景行，眼神里的迷茫漸漸褪去，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堅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