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……阿嚏！”
一聲響亮的噴嚏驟然炸開，胡來冷不丁打了個寒顫，帶著濃痰和鼻涕的唾沫星子，不偏不倚全噴在了老九的臉上。
溫熱的黏液糊了老九一臉，順著臉頰往下淌，連眼睫毛上都掛著幾滴，又腥又黏。
老九僵在原地，連呼吸都忘了。
“你還知道回來！”胡來抹了把鼻子下掛著的鼻涕，反手就抹在了白大褂的下襬上，那布料瞬間暈開一片深色的汙漬。
他一雙小眼睛瞪得溜圓，聲音裡滿是怒火：“老子在鬼門關走了一遭，你倒好，在德順樓享清福？”
老九瞬間紅了眼眶，眼淚混著臉上的鼻涕一起往下掉，差點兒當場哭出聲來：“隊長！我哪有享清福啊！我在德順樓被那兒的夥計押著，刷了一整天的盤子，端了幾十桌的菜，腿都快跑斷了！要不是看在太君的面子上，我早被他們打死了！”
“少廢話！”胡來狠狠瞪了他一眼，剛想繼續罵，嗓子眼一陣發癢，又一個噴嚏憋在了喉嚨口，“太君有令！讓咱們把陸軍醫院和高橋公館給盯死了！絕不能讓少將……阿嚏！”
這一次，他半點都沒偏，帶著寒氣的唾沫星子首奔老九而去。
老九早有防備，忙不迭地往後縮了縮脖子，腳下一個趔趄，險些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胡來揉了揉發紅的鼻子，聲音依舊發顫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狠勁：“絕、絕不能讓少將在咱們江城出半點差錯！你現在立刻去召集所有人，兵分兩路！一路去醫院門口蹲守，但凡進出的人，都給我記清楚了模樣！另一路去公館附近佈防，連只蒼蠅都不準飛進去！”
“我怎麼那麼倒黴啊……”
老九狠狠抹了一把臉，混著鼻涕眼淚的髒汙在臉上糊成一片，聲音裡的哭腔濃得化不開，腳步踉蹌著往後退，活脫脫像只被打怕了的喪家犬。
胡來見狀，心頭的火氣更盛，揚手就一巴掌拍在老九後腦勺上。
那力道又狠又重，帶著昨晚在日軍司令部受的所有委屈、在寒夜裡凍出來的所有狼狽，恨不得一股腦全發洩出去：“少他媽在這兒哭喪！快滾！晚一步誤了太君的事，老子先扒了你的皮！”
“是……是……”老九捂著頭，連滾帶爬地跑開，連句多餘的話都不敢說，只留下一串慌亂的腳步聲，很快消失在街角。
胡來還在原地喘著粗氣，通紅的鼻子又癢了起來，他狠狠吸了兩下，這才裹緊了身上的白大褂，罵罵咧咧地往街對面走。
街拐角的老張記灌湯包門前，蒸騰的熱氣裹著醇厚的肉香，在料峭的寒風裡卷出一圈暖霧，與周遭的冷意格格不入。
魏懷安和李義坐在門口的長凳上，手裡的竹筷扒拉得飛快，卻沒半分吃東西的心思。
白胖的湯包被捏開個小口，鮮美的湯汁淌在指尖，兩人卻只是機械地往嘴裡送，眉眼間依舊是化不開的緊繃。
昨晚後半夜，魏懷安藉著夜色掩護，用彈弓將兩顆灌了黃鱔血的冰塊打進高橋公館後院。
這一步險棋走得漂亮，卻也只是在密不透風的封鎖裡，撕開了一條勉強能喘口氣的縫。
前路依舊兇險，兩人連吃飯都不敢放鬆警惕，目光時不時掃過街角的暗影，耳尖也警惕地捕捉著周圍的動靜。
“等會兒吃飽了，”魏懷安放下筷子，聲音壓得極低，指尖在桌沿輕輕敲了敲，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節奏，“我去司令部附近轉轉，探探渡邊的底。你帶幾個手腳乾淨的，繞去碼頭再弄點兒黃鱔……”
話還沒說完，一道尖細又陰陽怪氣的聲音，突然從背後炸響，像一根冰刺扎破了眼前的平靜：“黃鱔？魏隊長吃得夠好的啊！”
胡來裹著那件寬大得晃盪的白大褂，像個陰魂似的貼在兩人身後，領口沾著未乾的汙漬，一雙小眼睛滴溜溜轉著，目光在魏懷安和李義之間來回掃過，語氣裡的嘲諷與試探，幾乎要溢位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