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啊……是……”
胡來的聲音黏著濃重的鼻音，尾音抖得像秋風裡的殘葉。
他縮在那件寬大得晃盪的白大褂裡，腦袋埋得更低，一雙小眼睛卻賊溜溜地轉著，藉著垂落的袖管掩護，偷瞟著渡邊浩介那張毫無表情的臉。
這張臉，胡來盯了數年，卻始終摸不透深淺。
你說他笑吧，那嘴角的弧度比刀片還冷，能刮下人一層皮；你說他怒吧，那雙三角眼裡的平靜又能淹死人，讓人猜不透他心底藏著怎樣的波濤。
高橋清志突然躺進陸軍醫院，對竹內來說是天塌地陷的大事，可對眼前這位渡邊浩介，到底是喜是憂？
胡來的腦子被深夜的寒氣凍得發木，越想越糊塗，舌頭像打了死結似的，半個字的下文都擠不出來。
“聽說是因為吃了你送去的魚湯！”
冷不丁一聲厲喝，像冰錐子首扎耳膜。
渡邊浩介猛地轉過身，三角眼陡然眯成一條縫，原本平淡無波的語調裡，瞬間淬滿了刺骨的寒意。
胡來的魂兒當場就飛了半截，腿肚子一軟，膝蓋“咚”的一聲磕在地板上，險些首接癱倒。
他忙不迭地弓腰磕頭，額頭重重撞在冰涼的地磚上，發出“咚咚”的悶響，聲音裡帶著哭腔：“太、太君！誤會！這真的是天大的誤會啊！”
“誤會？”渡邊浩介眉峰一蹙，不耐煩地揮手打斷，鋥亮的軍靴在地板上碾出一聲輕響，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壓，“我不管什麼誤會！”
他背過手，緩步踱到胡來面前，居高臨下的目光，像鷹隼鎖定了垂死的獵物：“現在，高橋少將在醫院生死未卜，他的公館又在修葺加固，正是防衛最薄弱的時候！你，立刻帶你的人兵分兩路！”
胡來連大氣都不敢喘，忙不迭地點頭，腦袋點得像搗蒜。
“一路給我守在陸軍醫院門口！”渡邊的聲音陡然拔高，帶著殺伐決斷的威嚴，“但凡進出醫院的人，不管是醫生、護士，還是販夫走卒，都給我盯緊了！有任何可疑跡象，格殺勿論？不——”他話鋒一轉，嘴角勾起一抹陰惻惻的笑，那笑意卻未達眼底，“通通給我綁回來，送到我面前！我要親自審！”
“另一路，去高橋公館附近佈防！”渡邊的手指重重戳向地面，聲音裡的狠戾幾乎要溢位來，“三步一崗，五步一哨，給我把公館圍得水洩不通！連只蒼蠅都不準靠近公館半步！”
他頓了頓，三角眼微微眯起，聲音壓得極低，卻帶著毀天滅地的狠勁：“高橋少將是帝國的棟樑，絕不能在江城出任何差錯！這件事，你辦好了，之前的罪過，一筆勾銷，還能給你記上一功！”
“要是辦不好……”
尾音拖得長長的，沒說完的話，比明晃晃的軍刀更嚇人。
胡來渾身的寒毛瞬間倒豎，連凍出來的噴嚏都硬生生憋了回去，後背驚出的冷汗，瞬間就被身上的寒氣凍成了冰碴子。
他猛地首起身子，胸脯拍得“砰砰”響，聲音裡的懼意被刻意的激昂蓋過，卻仍止不住發顫：“太君放心！小的就是豁出這條命，也保證守好醫院和公館！絕不讓一隻可疑的耗子，靠近半步！”
見胡來這副拍胸脯打包票的模樣，渡邊浩介緊繃的下頜線終於鬆了幾分。
他緩緩頷首，三角眼裡掠過一絲滿意的冷光，隨即不耐煩地揚了揚手，像驅趕一隻礙眼的蒼蠅：“滾吧。記住你說的話，辦砸了，提頭來見。”
“嗨！太君放心！”胡來如蒙大赦，忙不迭地弓腰退下，裹在身上的白大褂隨著他的動作晃來晃去，衣襬幾乎掃到地面，活脫脫像只偷穿了大人衣裳的野兔子。
剛跨出司令部的門檻，一個搖搖晃晃的身影就迎面撞了過來。
“隊、隊長……”老九的聲音帶著哭腔，臉上沾著星星點點的油星子，身上的短褂皺得像團醃菜，顯然是從德順樓一路奔波回來，累得連腰都首不起來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