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少將，您剛醒，身子骨還虛著！”竹內跨前一步，雙手急得在軍裝褲縫上蹭了蹭，聲音裡的擔憂幾乎要溢位來，“要不您再住一天？等明早醫生複查過，咱們再風風光光地回公館，如何？”
高橋清志的喉結艱難地滾了滾，剛撐起的上半身猛地晃了晃，若非及時撐住床沿，怕是要首接栽倒回去。
他眼簾半垂，目光卻沒聚焦在任何地方，氣息孱弱得像風中殘燭，聲音輕得像縷煙，稍不留意就會散掉：“石菖蒲……”
竹內先是一愣，隨即猛地反應過來，腰桿挺得更首，頭垂得更低，語氣裡滿是恭謹：“屬下明白！今晚屬下就親自回公館，將您的石菖蒲打理得妥妥帖帖，絕不會有半分差池！”
“好……”高橋清志緩緩舒了口氣，像是壓在心頭的千斤巨石終於挪開了寸許，可那緊繃的肩背卻絲毫沒放鬆。
他頓了頓，指尖無意識地摳著床沿的木紋，一字一頓地確認：“那就……再住一天。”
這一整天，高橋清志像是腔子裡裝了無數只焦躁的老鼠。
他拒絕了護士的攙扶，赤著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，每走一步都帶著虛浮的踉蹌，卻還是從病房這頭走到那頭，又從那頭走回這頭，一圈又一圈，腳步不停。
陽光從斜斜的窗角爬進來，落在他蒼白的臉上，他卻連眼都不抬。
護士端來的藥湯，他捏著勺子半天送不到嘴邊，滿腦子都是石菖蒲葉片上可能積下的灰塵，水盂裡可能變渾的清水。
他想坐，剛沾到床沿就猛地站起。
想躺，脊背剛碰到枕頭就立刻彈起。
坐臥難安的模樣，哪裡還有半分少將的沉穩。
竹內就守在病房門口，筆挺的軍裝勾勒出緊繃的身形，雙手垂在身側，眼觀鼻，鼻觀口，連呼吸都刻意放得又輕又緩。
他能清晰地聽見高橋清志那略顯急促的喘息，能看到對方緊蹙的眉頭和不停摩挲的指尖，卻連一句勸阻的話都不敢說，只能任由那份蝕骨的執念在病房裡無聲地蔓延。
終於，窗外的最後一縷霞光被夜色吞噬。
高橋清志像是突然被驚醒一般，猛地轉身，一把攥住了竹內的胳膊。
他的手指骨節泛白，力道大得驚人，彷彿不是一個剛從鬼門關爬回來的病人，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，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焦躁：“我跟你一起去！”
竹內被攥得胳膊生疼，卻不敢掙開，筆挺的軍裝被扯得變了形，臉上滿是猶豫，聲音也帶著幾分哀求：“少將！現在天黑透了，外面魚龍混雜，您剛大病初癒，實在太危險了！”他頓了頓，趕緊補充道，“您就在這裡等屬下！屬下一定學著您的樣子，一片葉子一片葉子地擦，一根枝條一根枝條地理，絕不讓半點灰塵落在您的石菖蒲上！”
高橋清志的眸底飛快地劃過一絲掙扎，攥著竹內胳膊的手指微微鬆了鬆。
他抬頭看了看窗外濃得化不開的夜色，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虛弱得連站都站不穩的身軀，眼底的光一點點暗下去。
最終，他還是緩緩鬆開了手，可那眉頭依舊緊蹙著，語氣裡滿是不放心，一遍又一遍地叮囑，語速快得幾乎要連在一起：“每一片葉子都要仔細擦，連葉尖的細絨毛都不能放過！太細小的縫隙，用牆上掛著的那支白羽毛掃去灰塵，記住，一定要輕，不能碰折了葉脈！”他頓了頓，聲音又沉了幾分，帶著近乎偏執的強調，“水盂也要擦得鋥亮，裡裡外外都要照得見人影！裡面的水，必須是新打的井水，絕不能用隔夜的，更不能沾半點雜質！”
“屬下明白！”竹內躬身應下，軍裝的褶皺隨著動作平復，聲音鏗鏘有力，“定不辜負少將所託！”
“去……去吧……”高橋清志啞著嗓子，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，他看著竹內的背影，枯瘦的手指死死摳著衣角，指節泛白，眼底滿是揮之不去的焦灼，偏又不得不鬆開這唯一的指望。
竹內的腳步聲漸漸遠去，最終消失在走廊盡頭。
高橋清志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，跌坐在床上，後背重重靠在床頭，胸膛劇烈起伏著。
他目光空洞地盯著天花板上舊年沉積的水漬，那水漬像極了石菖蒲葉片的形狀，可越看，心裡越慌，整顆心懸在半空，不上不下，連帶著身子都像是飄在雲裡，沒著沒落的，空落落的病房裡，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聲。
竹內剛走到病房門口，抬手對著走廊盡頭的陰影處打了個手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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