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一大捧竹筷，竟找不出兩支一模一樣的。
不是這支粗了毫釐，便是那支長了半分，要麼就是竹節糙感扎手，處處都是破綻。
高橋看著竹內手下的慌亂，指尖攥得更緊，眼底的冷意翻湧成怒火，臉色驟然鐵青，唇線抿成一道冷硬的弧線，原本蒼白的臉頰此刻沒了半點血色，唯有眼底的紅血絲愈發刺眼，像要滲出來。
“再看另一邊櫃子！”他的聲音冷冽中帶著一絲沙啞，壓抑著翻湧的怒火，目光掃過桌上的碗碟，帶著極致的苛責。
竹內依言開啟另一扇櫃門，裡面摞著粗瓷碟子和碗，他將碟子一個個取出來，扣在桌上試平穩，指尖撫過碟沿，臉色愈發難看。
這些粗瓷碟子，不是碗底微凸，就是邊緣帶著細小的缺口，按在桌上，輕輕一碰便有細微的晃動，竟沒有一個是規整的。
汗珠順著竹內的額角滑下來，滴在桌沿，暈開一小片溼痕。
“你們倆到底怎麼了？”山口被這陣仗驚到，放下筷子，皺眉看著兩人，一臉不解，“是碗筷不乾淨？還是嫌這館子的東西入不了口？”
“不，不是。”高橋猛地轉頭，情緒的激動牽扯了喉間的不適，話音未落便忍不住一陣輕咳，他側過臉，用帕子掩著唇，咳了三西聲才勉強平復，眼底滿是紅絲，聲音急促又憤怒，“這竹筷長短不一、粗細不均，碟子也是歪的，處處透著不對勁！”
山口將信將疑地接過高橋推過來的碟子，左看右看，指尖敲了敲碟底，又拿起那支被高橋棄之不用的竹筷，和自己的比來比去，瞧著不過是尋常的粗竹筷，沒什麼差別，不由無奈地笑了，搖了搖頭：“高橋君，你是不是太過敏感了？昨夜沒睡好，今早又打了半天獵，身子虛了才想多了吧？我知道你講究，可這是戰時，江城再好的館子，也比不得東京。這粗竹筷、糙瓷碗，本就不是什麼精細玩意兒，哪能跟有田燒、京燒的細瓷配的規整竹筷比？些許偏差在所難免，你又何必小題大做？”
“這不是偏差！是有人故意為之！”高橋的情緒徹底爆發，胸口劇烈起伏，喉間的癢意再次襲來，他死死憋著，聲音帶著幾分嘶吼的急促，“從早上的馬鞍開始，就處處透著詭異，現在連竹筷、碟子都不對勁，這絕不是巧合。是有人在算計我！”
“高橋君，你想多了！”山口擺了擺手，語氣帶著幾分不以為然，甚至還有些不耐煩，“江城這地方，被皇軍守得鐵桶一般，哪有人敢跟皇軍作對，哪有人敢算計你這個帝國少將？定是你神經繃得太緊，草木皆兵了。快坐下歇會兒，喝點湯潤潤嗓子，彆氣壞了身子。”
說話間，山口己端起桌上的粗瓷碗，拿起湯勺盛了一碗銀杏果鯽魚豆腐湯，遞到高橋面前，湯麵的白汽嫋嫋升起，裹著淡淡的香氣。
高橋僵硬地接過瓷碗，目光落在碗裡的嫩豆腐上，指尖瞬間開始發抖，幾乎握不住碗沿。
那塊嫩白的豆腐，邊緣竟是斜的，根本不是規整的首角，像一道疤，刻在碗裡，刺得他眼睛生疼。
他像瘋了一般，將碗狠狠摜在桌上，熱乎乎的湯濺了一桌子，灑在竹筷上，他卻全然不顧。
他抓起湯勺，在湯碗裡瘋狂地撈著，將那些煮得開了花的銀杏果，一個個撈進空碟子裡。
“一個、兩個、三個……”他嘴裡低低數著，聲音發顫，眼神渙散又偏執，手指抖得厲害，湯勺撞在碗沿，發出清脆的叮噹聲，在安靜的雅間裡格外刺耳。
竹內站在一旁，看著他這副模樣，眼底滿是慌亂，卻不敢上前。
高景行站在門邊，垂著的手微微攥緊，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、冰冷的弧度，眼底閃著算計得逞的光。
“十九、二十、二十一……”
高橋的聲音戛然而止，湯勺僵在湯碗裡，攪碎了碗底的魚肉和豆腐，再也撈不出半個銀杏果。
他捏著湯勺的手抖得厲害，死死盯著碟子裡的二十一顆銀杏果，眼底的紅血絲幾乎要撐破眼眶。
二十一。
不多不少，恰好二十一顆。
這是他最忌諱的單數，是刻在骨子裡的執念，容不得半分觸碰。
所有的細節，像無數根細針，密密麻麻地扎進他的神經。
馬鞍的彆扭，竹筷的參差，碟子的傾斜，豆腐的歪邊，還有這二十一顆銀杏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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