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頭升至中天，晨霧被日頭蒸得乾乾淨淨，德順樓裡的熱氣卻裹著幾分凝滯。
大堂裡雖有零星食客，卻被皇協軍衛兵悉數攔在一樓，連通往二樓雅間的木樓梯都守得嚴嚴實實，只留後廚到雅間的一條窄道，供夥計端菜傳湯，腳步聲輕得不敢落地。
“高翻譯，太君們到了！”門口的夥計探著腦袋，聲音發怯，連頭都不敢抬。
高景行立刻迎出去，臉上堆著那副慣常的散漫笑意，腰彎得恰到好處，對著進門的三人躬身：“太君打獵辛苦，酒菜都溫在灶上，剛端上來，快請進！”
山口次郎肩上搭著新鮮的野兔皮毛，滿臉紅光，酒氣混著汗氣撲面而來，他大咧咧拍著高景行的肩，力道極重：“高桑辦事就是利索！”
說罷徑首往樓梯衝，瞥見二樓雅間門口的雕花木門，腳步都沒停，推門便看見桌上的生魚片和冒著白汽的湯碗，眼睛瞬間亮了：“還有生魚片！快，老子餓壞了！”
高橋清志跟在後面，臉色是掩不住的蒼白，眼下發青的烏痕比清晨更重，像暈開的墨。
昨夜那陣詭異的撞門聲一聲疊著一聲，攪得他徹夜未眠，神經繃得快要斷裂。
原想著清晨出來打獵能鬆快些，沒曾想馬鞍那股說不明道不明的彆扭感，竟像附骨之疽般纏了一路，坐立難安，他只能死死憋著。
他是帝國少將，豈能在下屬面前露半分脆弱，更遑論是在這支那人的地界。
腳下虛浮得厲害，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，竹內連忙伸手扶上他的胳膊，力道輕緩卻穩實：“少將，您慢些。”
高橋蹙眉甩開他的手，卻還是藉著樓梯扶手的力道，緩緩踏上木梯，每一步都讓木梯發出細微的“吱呀”聲。
喉間一陣陣發緊，癢意翻湧，他忙掏出帕子死死掩住唇，低低咳了兩聲，肩頭微不可察地聳動，咳罷連耳根都泛了白，臉色又褪了幾分血色。
他不願在山口面前露怯，更不願在這支那人開的飯店裡，顯出半分狼狽。
跟著山口踏進雅間，門軸“吱呀”一聲輕響，高橋的目光下意識掃過桌面，眉頭幾不可察地擰成一團。
那股熟悉的、令人膈應的違和感，竟又悄然而至，像一根細毛，輕輕搔著他本就敏感的神經。
竹內緊隨其後，反手帶上門，門扣“咔噠”一聲落定，他快速掃過雅間西角，樑柱、窗沿、桌底，連角落的陰影都沒放過，確認無異常後，才在高橋身側半步遠的位置落座，依舊是那副護佑的姿態。
可當他的目光落在桌上的杯盤碗筷時，指尖驟然繃緊，指節泛白，又悄悄瞟了眼高橋微垂的側臉，見他下頜線繃得死緊，眼底掠過一絲擔憂，低聲喚：“少將……”
高橋抬手，指尖輕擺，示意他噤聲，眼底的疲憊藏在冷意裡，半點不願外露。
高景行看著三人坐定，親手拿起竹筷擺好，動作流暢自然，眼角的餘光卻將兩人的神色收得一清二楚，嘴上笑得恭敬：“高橋少將，我特意吩咐後廚，按您的口味燉了銀杏果鯽魚豆腐湯，剛燉好，熱乎的，您嚐嚐。”
高橋沒應聲，眼皮沉得厲害，倦意像潮水般湧來，只想儘快吃完歇著。
可伸手拿起竹筷的瞬間，指尖的觸感卻讓他心頭一沉。
外側那支打磨得略滑，內側的卻帶著一絲未磨盡的竹節糙感，捏在手裡，粗細竟差了毫釐。
那細微的失衡感，像一根細針，狠狠紮在他本就敏感的神經上，與馬鞍帶來的彆扭感隱隱呼應，纏得他心口發悶。
他臉色沉了沉，喉間的癢意再次翻湧，緊抿著唇將咳喘的衝動硬生生壓回去，指節悄悄攥緊，趁人不備，不動聲色地拿起了竹內面前的那雙。
可這副更糟。一根略長半分，竹紋的凹凸感硌得他指腹發麻，心頭髮毛。
他閉了閉眼，深吸一口氣，試圖壓下心頭翻湧的煩躁，只當是自己一夜未眠、心神不寧，才對這些細枝末節格外挑剔。
“高橋君，發什麼呆？”山口夾著一大片生魚片塞進嘴裡，嚼得滋滋作響，含糊道，“高桑，別站著了，過來坐！一起吃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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