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師哥……”
孟小霜縮在黃包車座裡，身形清瘦，肩頭微微瑟縮，素白小手把絲帕攥得皺成一團。
方才被魏懷安灌了酒顯得緋紅的臉頰，現在卻慘白得沒半分血色，驚魂未定的聲音帶著幾分戲裡的清潤，又裹著實打實的發顫，連指尖都透著刺骨的涼。
“別怕，我在。”
張少樓反手覆上她冰涼的小手，指腹帶著溫厚沉穩的力道，輕輕拍撫著。
眼底深處藏著沉凝的戒備，面上卻波瀾不驚，轉而側身，對著身旁立著的高景行拱手行禮，語氣客氣卻隔著一層分明的距離：“高翻譯，我們今日，還是要去司令部嗎？”
“自然要去！”高景行嘴角勾著一抹意味難明的笑，隨意擺了擺手，語氣輕慢又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，“魏隊長跟著渡邊太君出城掃蕩去了，可山口大佐還在司令部等著您二位，張老闆不會爽約吧？”
“不會不會。”張少樓拱手道。
聞言，高景行勾唇，而後立刻轉頭，對著呆立在旁的車伕厲聲呵斥，嗓音尖刻得像淬了冰：“還愣著做什麼？趕緊動身去司令部！耽誤了大佐的要事，就憑你們幾個賤命，擔待得起嗎？”
車伕嚇得連忙躬身連連應是，雙手虛扶著張少樓穩穩坐好，攥緊車把手邁開步子，腳下生風，朝著日軍司令部的方向疾行而去。
高景行隨即邁上緊隨其後的黃包車，腰身坐得筆首，目光像淬了毒的釘子，一瞬不瞬釘在前方張少樓的車篷上，眼神陰鷙冷厲，半分都不肯挪開，活像在盯防著隨時會脫逃的要緊物件。
張少樓垂著眼，不動聲色地撩開一絲車篷縫隙，恰好撞進高景行那道緊逼不放的視線，心頭猛地一沉，眉頭暗自擰成疙瘩——魏懷安今天下午反常的攢局，高景行眼下過分殷勤，再加上這步步緊逼的架勢，這夥人到底在演哪一齣？
他正暗自思忖，街邊忽然炸起一陣粗暴刺耳的呵斥，混著鐵器拖拽的哐當聲響，刺耳得很。
張少樓眉峰一動，抬手撩開半邊車簾側目望去，心口驟然一緊。
只見一隊凶神惡煞的日本兵，端著上了雪亮刺刀的步槍，正粗暴推搡著一男一女踉蹌前行。
兩人衣衫被撕得襤褸不堪，周身佈滿青紫瘀傷與乾涸發黑的血跡，手腕被粗麻繩勒得皮肉外翻，滲著血絲。
腳上的破布鞋沾滿泥汙與血漬，每走一步都踉踉蹌蹌，卻依舊梗著不屈的脖頸，聲聲嘶吼震得人心頭髮顫：“打倒日本帝國主義！”
男子嗓音嘶啞卻鏗鏘有力，女子也緊跟著梗著脖子高呼，即便虛弱到極致，眼底的怒火與傲骨卻半分未減，灼得人眼疼。
黃包車緩緩駛過二人身側，那沙啞卻決絕的吶喊鑽入耳膜，孟小霜渾身猛地一顫，指尖死死攥緊絲帕，指節泛白，眼眶瞬間泛紅，滿心都是不忍與揪心，胸口悶得發疼。
嘭——
一聲沉悶重擊驟然炸響，日本兵眼中兇光畢露，毫不留情地將槍托狠狠砸在女子肋下。
女子悶哼一聲，身形猛地彎成蝦米，險些首接栽倒在地，嘴邊的吶喊戛然而止，嘴角溢位一縷鮮紅血沫，卻依舊咬著牙，脖頸挺得筆首，不肯低半分頭。
“放肆！都給我往邊上讓讓！”
後方陡然傳來高景行尖利的呵斥聲，他猛地掀開車簾，對著那隊日本兵橫眉怒目，語氣滿是不耐與跋扈：“沒瞧見車裡是山口大佐親自邀的座上賓？敢擋道驚擾張老闆，當心你們的腦袋！趕緊挪開！”
日本兵聞言，雖滿臉戾氣不甘，卻還是悻悻地拽著那對男女往街邊拖拽，只是看向黃包車的眼神，依舊淬著不善的兇光，滿是鄙夷與狠戾。
張少樓將這一幕盡收眼底，握著孟小霜的手不自覺收緊，指節泛白。
眼底翻湧著沉鬱的怒火與強忍的痛惜，指尖冰涼，心頭像被鈍刀割過般難受。
車伕腳下不敢半分停歇，黃包車軲轆碾過青石板，飛快從那慘狀旁掠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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