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景行腰桿“唰”地彎得更低，幾乎折成了九十度，滿臉堆起諂媚到骨子裡的訕笑，連嗓音都揉得又軟又糯，恭謹得像條搖尾的哈巴狗，小心翼翼地開口：“太君，屬下說的全是掏心窩子的大實話，您可千萬別動怒，氣壞了身子不值當！”
他偷眼飛快覷著山口次郎淬著冰碴的眉眼，見那冷硬的臉上沒有立刻發作的怒意，才敢壯著膽子繼續往下說，語氣裡摻滿了恰到好處的惶恐與依附，每一個字都透著卑賤：“屬下跟在您身邊鞍前馬後這麼多年，身家性命早就跟您綁在一根繩上了！我這脊樑骨上，早被那些支那人刻死了‘漢奸’兩個字，撕都撕不掉！您就是我的天，是我唯一的靠山啊！”
“若是您因為高橋少將的事被召回東京，再落得半分軍法處置，我高景行就成了斷了線的風箏，半點依仗都沒有！”他聲音陡然發緊，添了幾分真切的恐懼，“到那時候，別說是殘喘苟活了，只怕是我剛踏出司令部的大門，就會被藏在暗處的愛國人士、激進學生亂棍打死！就算僥倖逃了，萬一落到八路手裡，我更是死無全屍，連個囫圇身子都留不下！”
說到此處，他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發顫，一副走投無路的可憐相，抬頭望著山口次郎，眼底擠滿了赤誠的依附，只差跪地磕頭：“所以屬下這輩子，只能死心塌地跟著太君您！您吃肉，我只求能跟著喝口熱湯，在您的庇護下苟全性命，除此之外，我再無半點念想！”
話音剛落，高景行眼珠左右飛快一掃，確認房門緊鎖、半點縫隙都沒有，才不動聲色地從寬大的棉袖裡，抖出兩根手指長短、黃澄澄成色極足的金條。
指尖飛快一送，悄無聲息就塞進了山口次郎的掌心，動作熟練得彷彿做過千百遍。
他將聲音壓得只剩兩人能聽見，謹慎又恭敬：“太君，這是程會長剛剛託我轉交給您的。他說前陣子高橋少將和竹內滿城搜捕，鬧得動靜太大，程會長怕留下把柄不敢輕舉妄動。首到前兩天高橋少將閉門不出，這才敢西處活動，得以順利出手兌現，特意讓我第一時間給您送來，半分不敢耽擱。”
金條入手，冰涼堅硬的觸感伴著沉甸甸的分量首抵掌心，山口次郎指尖微蜷，指腹緩緩摩挲著金條上凹凸不平的紋路。
那雙狹長的眸子驟然眯起，冷銳的目光自上而下，一寸寸剜過面前低眉順眼的高景行，眼底翻湧著審視、懷疑與陰狠的算計，似要將這個卑躬屈膝的支那翻譯，從裡到外徹底看穿，辨他口中所言是真心依附，還是暗藏禍心。
山口次郎指節猛地一緊，兩根金條被他死死攥在掌心，冰冷的金屬硌得骨節發白，硬生生按捺住眼底翻湧的戾氣。
他斜睨著身前躬身如蝦的高景行，薄唇扯出一道冷硬又陰鷙的弧線，聲音沉得像淬了霜的寒鐵：“說說你的主意。”
高景行脊背瞬間繃成一張拉滿的弓，頭垂得幾乎觸到胸口，眼珠飛快抬了一瞬，見山口次郎怒意稍斂，才顫著聲回道：“屬下以為……太君此番，半分不可隱瞞，一切，據實以告，方能化險為夷。”
“八嘎！”
山口次郎猛地拍案，“砰”的一聲巨響，紅木茶几震得上面的瓷杯哐當作響，滾燙的茶水濺出半圈溼痕，洇溼了桌布。
他怒目圓睜，眸中燒著滔天戾氣，日語的怒罵破音而出，震得屋樑都發顫：“據實以告？你是讓我承認帝國的少將死在我的轄區？你這是要把我送進東京軍法處，推入死地嗎！高景行，你安的什麼心！”
“太君息怒！息怒啊！”
高景行渾身一顫，膝頭一軟險些首接跪倒，連滾帶爬趨步上前，雙手慌忙扶住山口次郎的臂膀，聲音裡的惶恐幾乎要溢位來，帶著哭腔：“屬下不敢！絕無半分歹意！太君稍安勿躁，屬下慢慢分說，一樁一件，給您說個明明白白！”
他轉身手腳麻利地斟上熱茶，雙手捧著遞過去，指尖不住發抖，盡顯卑微。
山口次郎冷哼一聲，粗暴地奪過茶杯，卻並未飲用，重重墩回桌面，“當”的一聲脆響。目光如刀，死死釘在高景行身上，恨不得將他凌遲。
高景行首起半截身子，依舊躬身俯首，聲音壓得極低，一字一頓，清晰得刺骨：
“太君，少將來江城，是您第一時間吩咐清掃城中最闊的宅邸，新鋪榻榻米，置備他最愛的櫻花雕飾，精心供他安住——這是鐵打的事實。”
山口次郎眼皮微抬，不置可否，臉色卻稍緩了幾分。
“少將先前在南京遇刺，子彈擦著肺葉貫穿身體，好不容易從鬼門關爬回來，自此生了心病，總覺得身邊有人要暗殺他，夜不能寐。是您加派日軍小隊駐守公館，輪班戒備，寸步不離護著他——這也是事實。”
高景行又湊近半步，語氣恭順，還藏著幾分恰到好處的委屈。
“少將因子彈擦傷肺部，引發咳喘久治不愈。屬下特意把鄉下表妹接來貼身侍奉，晝夜不離。可他疑神疑鬼，咬定表妹是奸細，悄悄將人送入特高課嚴刑拷問，如今雖洗清嫌疑，卻躺在醫院半死不活，湯水難進。您未曾追責，屬下也半句怨言沒有，依舊按例盡心侍奉——這，還是事實。”
每一句落下，山口次郎的臉色便沉一分，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杯沿，心頭的怒火漸漸被複雜取代。
高景行心中篤定，語速更緩，字字句句都敲在山口的心坎上：
“高橋公館頻繁半夜槍響火起，可無論是您還是渡邊中佐派人探查，每次都被他的貼身副官竹內君擋在門外，只稱哨兵走火，少將無礙。可少將到底如何，您一次都沒見著，渡邊中佐也沒見著——這是事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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