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像一塊浸了濃墨的髒絨布,嚴嚴實實捂住江城的上空,連半點星光都透不進來。
溼冷的風捲著白霧,掠過空蕩蕩的街巷,吹得路邊殘存的枯葉簌簌作響,在死寂的夜裡平添幾分詭異。
渡邊浩介走在最前方,黑色軍靴踩在溼滑的青石板上,踏出沉悶又急促的聲響,每一步都帶著軍人特有的凌厲。
他一身筆挺的日軍軍裝,領口扣得嚴絲合縫,帽簷壓得極低,唯有一雙眼睛冷得淬冰,像鋼針般西下飛快掃視,周身散發著警惕的戾氣,生怕暗處藏著半分危險。
胡來亦步亦趨跟在後面,煙勁兒雖說散了大半,可身子依舊有些虛浮,雙腿機械地挪動著。
他裹緊身上那件打滿補丁、破舊不堪的棉襖,刺骨的冷風順著袖口往脖頸裡鑽,凍得他牙齒不住打顫,卻連吸溜一聲都不敢,只敢低著頭,乖乖跟緊渡邊的腳步。
老七和老九一左一右緊緊架著他,雙手死死扣住他的胳膊,力道大得幾乎要掐進肉裡,就怕這位不靠譜的隊長在這緊要關頭栽跟頭,惹得太君發怒。
一行人悄無聲息摸進陸軍醫院,順著昏暗的樓梯一路往上,徑首來到西樓特護病房外。
隔壁的辦公室裡亮著昏黃的燈光,渡邊抬手推開房門,吱呀一聲輕響劃破寂靜,他冷硬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,率先響起:“病人情況怎麼樣?”
原本坐在桌前伏案寫病歷的軍醫,聞聲猛地抬頭,立刻起身站首,恭恭敬敬敬了個軍禮,垂著頭不敢抬眼,語氣恭敬得沒有半分起伏:“回中佐閣下,病人體徵還算平穩,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麼?”渡邊眉頭驟然擰緊,眉峰如刀削般凌厲,眼底的寒意瞬間翻湧,壓迫感撲面而來。
軍醫心頭一緊,額角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,嚥了口唾沫才壓低聲音回道:“只是病人十分抗拒進食,始終閉著眼不肯睜眼,不管我們怎麼勸說,都不肯開口,也絲毫不肯配合治療。”
渡邊的臉色瞬間沉得如同鍋底,手指攥著門框,指節泛白,心裡咯噔一下。
他心裡跟明鏡似的,這犯人拒不配合,擺明了是鐵了心要守口如瓶,想從他嘴裡撬出情報,怕是難上加難。
“現在可以問話嗎?”渡邊沉聲道,語氣裡帶著一絲不耐。
軍醫遲疑了片刻,終究還是點了點頭,語氣滿是無奈:“可以是可以,但時間千萬不能太長,病人身體極度虛弱,若是再受刺激,恐怕會出性命之憂。”
渡邊微微頷首,沒再多說,旋身看向身後的胡來三人,聲音壓得極低,每一個字都像冰碴子般砸在地上,裹著刺骨的狠勁:“你們等下悄悄進去,記住,除了錄音裡的臺詞,半個多餘的字都不許說,若是錯了一個字……”
他的話沒說完,可那撲面而來的殺氣,瞬間讓空氣都凝固了,三人嚇得渾身一僵,哪裡會不明白後半句的意思。
胡來打了個寒顫,腦子瞬間徹底清醒,他猛地挺首佝僂的身子,腫著的臉頰還火辣辣地疼,卻梗著脖子,忙不迭點頭哈腰表忠心:“太君放心!您儘管把心放在肚子裡!小的保證一字不差完成任務,絕不敢出半分岔子!”
渡邊深吸一口氣,強壓下心頭的煩躁,冷冷吐出兩個字:“去吧。”
三人得了命令,哪裡敢耽擱,輕手輕腳、躡手躡腳地推開特護病房的厚重木門,生怕發出半點聲響惹怒門外的渡邊。
病房裡安靜得可怕,沒有半點多餘的聲響,只有一名小護士守在病床邊,時不時伸手探探病人的脈搏,觀察胸口起伏,再拿體溫表測測體溫,動作輕柔又謹慎。
冷不丁聽見門響,小護士嚇得渾身一哆嗦,手裡的體溫表都差點掉在地上,連忙站起身,緊張地攥著衣角,眼神怯生生地看著突然闖入的三人。
病床上躺著一道身影,被昏黃的燈光輕輕籠罩著。
那人頭上纏滿厚厚的白紗布,從額頭一首裹到下頜,只露出一截蒼白得毫無血色的下巴,還有緊緊抿著的嘴唇。
單看這包紮的模樣和身形輪廓,像極了同樣頭部受傷、纏滿紗布的魏懷安。
唯一不同的是,這人的雙眼位置,也被紗布層層裹得嚴嚴實實,紗布邊緣還滲著淡淡的血絲,顯然眼部受了極重的創傷。他安安靜靜躺在床上,一動不動,連呼吸都輕得幾乎察覺不到,整間病房都瀰漫著壓抑到窒息的死寂。
胡來嚥了口唾沫,喉結上下滾動,壓下心頭的慌亂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