吳隊長死死攥著手裡的搪瓷水杯，指節因過度用力泛出慘白，杯沿的涼水晃出半盞，順著衣襟往下淌，浸溼了粗布褂子，他卻半點察覺都沒有。
他在院子裡腳步急促地來回踱步，沉重的鞋底踩在泥地上，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刀尖上，整個人坐立難安，一顆心懸在嗓子眼，七上八下，壓根落不了地。
屋裡躺著的，是他們拼了三條弟兄的性命，冒著槍林彈雨從鬼子眼皮底下拼死搶回來的同志。
若是這人出了半點差池，他吳某人這輩子，都沒臉去見犧牲的弟兄，更沒法給整個武工隊交代！
終於，裡屋的粗布門簾被掀開，武工隊請來的老大夫，揹著陳舊的木藥箱，腳步沉重地走了出來，臉上滿是難以言說的凝重。
“怎麼樣？大夫，人怎麼樣了？”
大夫還沒站穩，吳隊長就像離弦的箭一般衝了上去，高大的身軀徑首擋在老大夫面前，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對方，眼底的焦急幾乎要溢位來，連聲音都控制不住地發顫：“大夫，您快說！裡面的同志情況到底如何？還能不能救過來？
老大夫卻垂著頭，枯瘦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藥箱上的銅搭扣，嘴唇動了又動，半天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話，只是滿臉為難地支支吾吾，眼神躲閃著，壓根不敢跟吳隊長對視。
這副模樣，讓吳隊長心裡猛地咯噔一下，瞬間慌了神，額頭的青筋突突首跳，瞬間爆起，聲音陡然拔高了八度：“到底怎麼樣啊！您倒是說句話！是傷得太重，還是缺藥？不管是什麼情況，您儘管開口，我們拼盡全力都能辦到！”
老大夫依舊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，滿臉糾結與沉重，還是欲言又止。
“哎呀，你要急死我是不是！到底出什麼事了！”吳隊長急得抓耳撓腮，原本整齊的頭髮被抓得亂糟糟的，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焦躁，伸手就要扒開老大夫，“您別磨磨蹭蹭的了，讓開！我自己進去看！就算他只剩一口氣，我也得親眼瞧瞧！”
就在吳隊長的指尖剛碰到那層洗得發白的粗布門簾，眼看就要一把掀開的剎那，身後的老大夫突然咬了咬牙，像是下定了天大的決心，聲音沙啞又無比篤定地喊住他：“你們……你們好像救錯人了！”
“救錯人了？！”
這西個字，如同一聲炸雷在院子裡轟然炸開，屋外等著的一眾武工隊隊員瞬間全都傻了眼，一個個僵在原地，臉上滿是不可置信，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，全都懵了神。
他們冒著鬼子的槍林彈雨，眼睜睜看著三個弟兄倒在血泊裡，才拼死把人搶回來，怎麼可能救錯？
滿院子的人裡，唯獨吳隊長身子猛地一僵，後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，將貼身的衣衫打溼。
只有他心裡清楚，大夫這句話，藏著怎樣可怕的深意。
出發前，魏懷安特意跟他交代過，日軍醫院裡藏著兩個目標，一真一假，唯一的區別就是假的那個胸口有顆紅痣。
可當時夜色漆黑，兩人胸口都被鮮血糊得血淋淋的，根本無從分辨，他情急之下，只能扛了一個看起來傷勢更重的回來。
難不成，自己真的把那個假的、鬼子的人給扛回來了？
他緩緩轉過身，臉上的焦急瞬間褪去，只剩下一絲微弱到極致的僥倖，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摩擦：“大夫，你說我們救錯了，你……你認識他？”
老大夫卻搖了搖頭，語氣斬釘截鐵：“不認識。”
“那你憑什麼說我們救錯了？！”吳隊長的心猛地一沉，最後一絲僥倖如同風中殘燭，瞬間就要熄滅，他上前一步，緊緊盯著老大夫，厲聲追問，“他到底哪裡不對？”
“他剛才醒過一瞬，說了幾句話。”老大夫眉頭緊蹙，臉上滿是疑惑與凝重，“我活了大半輩子，走南闖北，南腔北調見過無數，可他說的那些話，嘰裡呱啦的，我一個字都聽不懂，聽著，可不像咱們中國話啊！”
“聽不懂？！”
院子裡瞬間炸開了鍋，隊員們再也按捺不住，紛紛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，臉上滿是驚愕與不解。
“咋可能聽不懂？是不是這人傷得太重，腦子糊塗了，說的胡話啊？”
“會不會是偏遠山區的方言，口音太重，咱們從沒聽過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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