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內檀香沉沉，煙氣細細纏上案頭的祖師爺泥像。
神像肅穆沉靜，居高臨下地看著屋內壓抑到極致的氛圍。
桌案正中央，三十塊大洋碼得整整齊齊，銀光刺眼。
這是魏懷安送來的錢。
讓孟小霜裁製冬衣的錢。
旁人看著是厚賞，在行內、在師徒三人眼裡，是赤裸裸的折辱，是攥在掌心的拿捏。
周鶴春長臂緊緊摟著孟小霜，臉色鐵青，眉眼壓著翻湧的怒火與疼惜，周身氣壓低得嚇人。
蒲團之上，張少樓雙膝跪地，脊背挺首，姿態恭謹，一言不發，默然領下所有罪責。
死寂良久，周鶴春終於開口，嗓音沉得發啞，字字帶怒：
“說說吧。”
“當著祖師爺的面，給我說清楚。”
他死死盯著跪地的大徒弟，痛心疾首，語氣又重又厲：
“你是戲班的大師兄，是我親手教出來的領頭人！”
“我教你護戲班、護同門、護手足！你就是這麼當大師兄的？”
“任由外人當眾輕賤小霜，拿銀錢折他風骨、辱他名聲！”
“你眼睜睜看著，半點都沒護住？！”
怒火堵在喉頭，周鶴春胸口劇烈起伏，每一個字都帶著恨鐵不成鋼的憤然。
眼看師徒僵局越來越僵，一道輕柔的聲音忽然響起，輕輕打破對峙。
“師父，您別怪師哥。”
孟小霜靠在周鶴春懷裡，抬著清亮的眼眸，聲音軟，卻異常堅定。
“這事和師哥無關，是我自願的。”
只一句話。
滿室怒氣壓空，瞬間落進無盡的酸澀裡。
周鶴春猛地一怔，連原本垂眸愧疚的張少樓，身形都微微一僵，抬眼看向懷裡的少年，眼底翻湧著細碎的疼。
周鶴春心口驟然一揪，眼眶當場紅透。
他護了這麼多年的小徒弟，捧在手心養大，乾乾淨淨、純粹剔透，本該一輩子立於戲臺燈火之下，不染亂世半分齷齪。
如今卻懂事得讓人心碎。
“你這孩子……”周鶴春聲音發顫，幾乎哽咽，“你怎麼傻到這種地步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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