櫥窗裡那件駝色大衣映入眼簾的一刻，李義腳步驟然定住。
款式、版型、色調，和他方才一路追蹤的背影一模一樣。
他眸光微沉，不動聲色，順勢轉身徑首走進了這家洋貨商場。
店內暖氣融融，香風縈繞，陳列的各式新潮洋裝琳琅滿目，通透的玻璃櫃臺擦得一塵不染，處處透著高階奢華的格調。
一名穿著乾淨布衫、眉眼伶俐的女店員立刻快步迎了上來，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職業笑意，語氣溫柔又恭敬：“先生您好！是打算給家裡的太太挑選新衣嗎？我們店裡剛到的秋冬新款，都是滬上、租界最時興的款式。”
李義全程神色平淡，視線自進店起，就牢牢鎖死櫥窗中央那件駝色大衣，半分不移，嗓音溫潤無波，聽不出絲毫情緒起伏：“把這件駝色大衣取出來，我看一看。”
“先生好眼光！您可太會挑了！”
店員眼睛一亮，立刻殷勤地快步上前，小心翼翼開啟櫥窗玻璃門，雙手將那件駝色大衣完整取了出來，輕輕展開遞到李義面前。
“這可是咱們店裡的鎮店新款，用的是純正進口駝絨料子，摸起來細軟貼身，保暖性極好，而且版型利落顯瘦，不管是日常出門還是赴宴穿著，都體面十足。整個江城，這批貨統共就到了五件，數量極少，特別稀缺！”
李義抬手接過大衣，指尖觸碰到衣料的剎那，心底己有了七八分篤定。
觸感蓬鬆厚實，紋理細膩規整，和他一路尾隨的人影身上的衣料質感、垂墜版型，分毫不差。
他裝作尋常挑選衣裳的樣子，指尖從容地摩挲著衣料紋路，目光掃過袖口、衣襬的細密針腳，故作隨意地開口詢問：“這件大衣什麼價位？”
“三十八塊大洋！”店員笑著報出價格。
李義眉峰微不可察地一動，眼底掠過一絲訝異，幾乎以為自己聽岔了。
江城普通百姓一家數月的生計，竟抵不上一件外衣，這般昂貴的價格，絕非尋常人能夠穿戴。
他刻意頓了半秒，佯裝沒聽清，淡淡追問：“多少？”
店員脆生生：“先生，三十八塊大洋。您看這料子和做工都是獨一檔的，絕對物有所值。”
三十八塊大洋。
李義心底重重咯噔一下，暗藏的警惕愈發濃烈。
壓下心底翻湧的驚濤駭浪，他面上依舊維持著溫和從容的神色，指尖小心翼翼將平整的大衣疊好，遞還給店員，語氣閒散自然，找著合理的託詞打探情報：“價格倒是不貴。只是我太太素來挑剔，最忌諱和旁人撞衫。這批衣服己經賣出幾件了？我怕買回去，落得雷同的尷尬。”
這話一齣，店員瞬間秒懂，臉上露出瞭然又恭維的笑容，眉眼彎彎地耐心解釋：“先生您儘管放寬心！能進咱們店的，入手這件大衣的，全是江城頂層的貴人，就算是撞衫，那也是太太與貴人們眼光一樣獨到。”
“這大衣，咱們江城一共就五件。洋行大買辦的太太收走一件，商會程會長的夫人拿了一件，還有一件送予了山口太太。前兩天來了一位打扮極為精緻的年輕女子買走了一件，我們店裡這是最後一件了。”
每一個字，都精準落進李義的心底，被他一絲不漏、牢牢記死。
李義收斂眼底所有的冷冽與沉凝，臉上揚起一抹恰到好處的溫和笑意，微微點頭：“果然都是非富即貴。那我改日帶著太太親自過來試穿，今日先隨意逛逛。”
“好嘞，隨時恭候先生光臨！”
店員滿臉熱忱，恭恭敬敬地將他送到店門口。
李義抬步踏出洋貨商場，微涼的午後風拂過面頰，吹散了店內的暖意，卻吹不散他心底沉甸甸的戒備。
他壓下所有紛亂的思緒，轉身拐過臨街路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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……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