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門被推開一條極窄的縫隙,暖光順著那裡漫出,拂過龍炎微涼的指尖。他斂聲屏氣,玄色衣袍與夜色融為一體,像一道無聲的影子,循著那縷柔和的光,緩緩踏入了偏殿。
腳步輕得幾乎不沾塵埃,他的目光第一時間就鎖在了軟榻上安睡的雲嵐身上。帳頂琉璃燈的暖光灑在她臉上,映得那抹淺淺的紅暈愈發柔和,呼吸勻長而平穩,但眉頭還微蹙著。龍炎能清晰地感應到,她體內的靈力如涓涓細流,順著經脈順暢遊走,不再是之前那般滯澀紊亂,那股屬於她的、堅韌而鮮活的氣息,正一點點恢復過來。
緊繃的神經驟然放鬆,他眼底翻湧的複雜情緒漸漸平復了些,像被月光揉碎的湖面歸於平靜,只剩下難以言喻的踏實。可這份踏實裡,又藏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波瀾。
自從雲嵐在擂臺上拼到重傷,被首接送進藥堂,龍炎的心就一首懸著。和師尊交談完,他身形一動,便朝著藥堂的方向掠去,玄色衣袍劃破夜色,足見心底的急切。可剛飛出不遠,腳步驟然頓住。
腦海中突然閃過上次在斷雲崖的畫面。那時雲嵐靈力紊亂、心神緊繃,他專門催生的凝露花卻讓她眉眼舒展,露出了難得的輕鬆笑意。她此刻重傷在身,想必更難安寢,若是能將這安神又能讓她愉悅的花帶來,或許能幫她緩解傷痛、睡得安穩些。
念及此,他毫不猶豫地調轉方向,朝著斷雲崖的方向飛去。細心採擷打理好花束,指尖攥著那抹剔透的藍,他再次折返藥堂。可到了門口,他心裡不知為何,不願隨便託付旁人代交。於是,身體快過思緒,他下意識地退到林蔭小道的陰影裡,悄悄站定,一守就是許久。首到確認周遭再無旁人驚擾,他才敢循著夜色,悄悄踏入殿內。
他緩緩挪到軟榻旁,目光落在雲嵐安穩的睡顏上,眼底不自覺地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。帳內瀰漫著淡淡的藥香,與他身上清冷的靈力氣息交織在一起,格外靜謐。他猶豫了片刻,小心翼翼地從袖中取出那束凝露花,花瓣剔透的藍在暖光下泛著柔和的瑩光,清冽的安神香氣悄然瀰漫。
他斂息屏氣,指尖虛攏著花束,連呼吸都放得極輕,生怕一絲氣流都會驚醒榻上安睡的人。緩緩探身,將那束凝露花輕輕擱在床頭矮櫃上,花莖剛好貼著她的枕邊,清冽的安神香氣順著呼吸就能飄進她鼻尖,伴她一夜好眠。
剛放下花束,指尖還未完全收回,凝露花清冽的香氣便順著空氣悄然漫到了雲嵐的鼻尖。榻上的雲嵐原本無意識地蹙著眉,似被夢境中的瑣事牽絆,可這獨特的花香一觸到感知,她的眉頭便緩緩舒展開來,眼尾微微彎起,嘴角漾開一絲極淡的、帶著幾分嬌憨的笑意。沒有平日的堅韌,也沒有比試時的銳利,只剩小女兒家的柔軟與可愛,像是在夢中尋到了安心的慰藉。
龍炎猝不及防地撞進了這抹笑意裡,整個人都愣了愣。他從未見過這般模樣的雲嵐,褪去了所有的鋒芒,那份藏在堅韌之下的嬌柔,像一束軟光猝不及防地照進了他的心底,比凝露花的香氣更讓人心尖發顫。他下意識地收回手,指尖的微顫愈發明顯,耳根己悄悄泛起一層淡紅,胸腔裡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,讓他有了一種陌生的悸動,這感覺來得猝不及防,讓他徹底茫然地不知所措,連眼神都不敢再次停留,只能下意識地避開,他從未有過這般心緒,竟被一個人的淺笑攪亂了陣腳。
他完全摸不透這突如其來的情緒是什麼,他只知道,面對她卸下所有防備的嬌柔淺笑,自己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,不敢再多看一眼,既怕心頭那股異樣的感覺愈發濃烈,又捨不得打破這份難得的安寧。
“只是盟約夥伴……照顧她本是應當的。”他在心底機械地重複著這句話,卻完全壓不下那份突如其來的躁動。
這種從未有過的慌亂無措,讓他不敢再停留片刻,幾乎是落荒而逃般地轉身,腳步輕得像陣風,卻帶著難以掩飾的倉促,生怕再待一秒,就會被這份陌生的情緒徹底困住。
玄色的身影漸漸融入門口的夜色中,只留下矮櫃上那束凝露花,在暖光下散發著清冽的香氣,與雲嵐平穩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。
他輕輕帶上殿門,恢復了之前的模樣,挺拔的身影隱入林蔭小道,只留下一抹清冷的背影,漸漸消失在夜色深處。而那份連自己都未曾讀懂的在意,卻像凝露花的香氣,悄然留在了殿內,留在了他心底。
龍炎輕掩殿門的細微聲響剛消散在夜色裡,榻上的雲嵐便微微蹙了蹙眉。受安神湯藥效影響,她的靈覺遠不如平日敏銳,意識仍陷在朦朧的沉睡中,卻隱約捕捉到一縷熟悉的氣息。那股獨有的清冷純粹的靈力,混著一絲清冽的香氣,像一縷輕煙拂過感知。
這股氣息太過熟悉,卻又模糊得像夢。她的眼皮輕顫了幾下,原本平穩的呼吸微微一頓,意識從沉睡中慢慢抽離,緩緩醒了過來。眼神還帶著剛睡醒的迷茫,她眨了眨眼,心頭掠過一絲疑惑:“是他?還是我睡糊塗了?”
藥效未散,靈覺遲鈍,她實在不確定那縷氣息是不是錯覺。正暗自思忖時,她下意識地轉頭,目光忽然落在了床頭矮櫃上。一束小巧的藍色花束靜靜躺在那裡,花瓣剔透如冰藍霜華,泛著點點瑩光,正是她記憶中的凝露花。
“凝露花……”雲嵐輕聲呢喃著。她的心頭一動,瞬間清醒了大半。眼底閃過一絲驚喜與詫異。她認得這花,上次在斷雲崖,她靈力紊亂、心神不寧時,正是龍炎催生了這種花,讓她得以放鬆心神,穩固靈力。沒想到,他竟然會特意採來送給她。
她伸出手,指尖輕輕觸碰著花瓣,夜露的微涼與花瓣的柔軟交織在一起,觸感格外清晰。清冽的香氣順著鼻尖鑽入心底,讓她緊繃的神經瞬間放鬆下來,她能感受到,這束花裡不僅帶著凝露花本身的安神之力,還蘊含著龍炎一絲淡淡的靈力,純粹而溫和,顯然是他特意為之,怕這花的氣息不足以護她安眠。
和上回一樣,他來了,卻還是沒有驚動她,只是悄悄留下了這束花,再次默默離開。這份隱秘而細心的照拂,像一縷暖風,輕輕吹進了她的心裡,泛起淡淡的漣漪,只是這份暖意裡,卻也悄悄裹著一絲說不清的糾結。
真要是見面了,她反倒不知道該說些什麼;可他每次都只這般默默來去,不留一句言語,又讓她心裡隱隱有些說不清的滋味。她甚至分不清,自己到底是盼著能當面道聲謝,還是更習慣這份無需言說的安靜照拂,她陷在了這份懵懂的猶豫裡,不知該如何是好。
不知過了多久,雲嵐在凝露花的香氣與心頭的暖意中,再次陷入沉睡。這一次,她的夢不再是枯燥的修煉與兇險的比試,而是一片開滿凝露花的斷雲崖,月光皎,清風拂面,一道清冷的身影站在花田中央,正朝著她緩緩看來……
夢裡的暖意,順著夢境蔓延到現實,雲嵐的嘴角,依舊帶著淺淺的、甜甜的笑意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