靈舟御著長風撞開晨霧，船身外的瑩白護罩泛著柔柔的白光，把外面颳得呼呼作響的罡風盡數擋在艙外，只有靈舟劃破長空的輕響兒，隱隱傳進了舟內。船艙地面鋪著軟綿綿的流雲錦毯，絨毛細密厚實，靈舟疾馳帶起的餘韻拂過，絨面便輕輕漾動，踩上去連腳步聲都輕得近乎不聞。
雕花木凳順著艙壁擺得整整齊齊，各個弟子動靜各異，生動模樣兒盡數落在眼中：
漱玉崖的雷浩坐不住片刻，徑首湊到趙風烈身旁，拍著對方胳膊興致勃勃，要與這位蘊血谷的師兄比拼靈力渾厚度。趙風烈並未皺眉推辭，也無半分冷意，反倒坦然應下，兩人三言兩語便聊得投契，不多時便己熟絡起來；
觀星崖的蘇辰和葉晚挨著角落靜坐，指尖掐著簡易推演訣，眼皮半闔，偶爾對視一眼低聲交談，正循著沿途雲象天象預判前路風險；
青藥峰的白芷和青禾，指尖輕轉腕間的靈植紋儲物鐲，時不時取出幾瓶丹藥翻看查驗，又小心翼翼歸置妥當，默默梳理療傷靈具，全程安安靜靜。整艘靈舟上，既有云隱宗弟子出行的規整有序，又藏著同門相伴的溫煦煙火氣。
林風挑了離雲嵐約莫一丈遠的木桌落座，這個距離不遠不近，既合同門共處的禮數，又無半分刻意靠近的逾矩感，分寸感拿捏得絲毫不差。他指尖輕叩腕間刻著墨竹暗紋的儲物鐲，一枚瑩潤飽滿的硃紅靈果旋即落於掌心，指腹摩挲著纖細果蒂緩緩轉動，舉止閒適儒雅，全無半分焦躁。
雷浩性子跳脫，剛與趙風烈聊得投契，轉眼兒間又拉著趙風烈一起湊到林風身旁，滿眼好奇地開口發問，問枯墨峰是否要求文武雙修。林風側首含笑應答，語氣溫雅平和，細細說起峰中文武雙修的修行日常，一言一行皆妥帖周全，盡顯溫潤君子的模樣，半分疏漏也無。
唯有偶爾在轉首遠眺窗外、佯裝觀景的間隙，他的目光會似有若無地掠向臨窗的雲嵐。那目光輕淺得像舟外飄逝的碎雲，一觸即收，停留不過彈指一瞬，快得周遭眾人毫無察覺，可眼底深處裹著的探究，卻如沉在水底的暗石，沉沉鎖著她的身影。
雲嵐與柳紅藥交談的眉眼神態、沈青偶爾回望關照的視線、她周身流轉的靈氣波動，皆被他悄無聲息一一納入眼底，記在心底。
雲嵐的感官本就遠超尋常弟子，再加之初見林風時便存了幾分微妙審慎，那道看似無痕的目光每一次拂來，都像一根細羽輕擦心尖，讓她下意識將心底的警惕悄然提了一分。
她面上依舊掛著淺淡柔和的笑意，順著柳紅藥的話輕聲應和，垂在膝頭的指尖卻極輕地蜷了蜷，將那份不易察覺的戒備藏得嚴絲合縫，半分未露。
蜷在她腿上的青尾狐似與她心神相通，每當林風的目光掃至，原本半眯的琥珀色眸子便會倏地睜開一線，尖耳悄無聲息豎得筆首，斜斜睨向林風所在的方位，喉嚨裡滾出幾不可聞的低嗚；待那道目光移開，才又懶懶闔眼趴伏回去，唯獨尾尖那縷細亮的青光，始終緊繃著凝作一線，半點不曾鬆散。
靈舟御風疾馳，舟身劃破長空的速度快得驚人，下方的山川河流如同奔湧流轉的流雲，接連不斷地向後飛掠而去。雲嵐自打拜入雲隱宗後，還是頭一回踏出宗門地界，她下意識扶著靈舟的木窗欞朝外張望，眼底的好奇滿得快要溢了出來。
天外的天穹比宗門內的還要澄澈碧藍，連綿群山被薄紗般的雲霧纏繞著，峰巒影影綽綽；林間時不時竄出妖獸矯健的身影，彩羽靈禽擦著雲梢飛過，崖畔的奇花異草吞吐著細碎靈光，一草一木、一獸一景都是宗門內從未見過的新鮮模樣。雲嵐望著望著，心底對這廣袤的外界天地，悄悄漾出幾分真切的嚮往。
看著窗外遠處隱約浮現的村落聚落，雲嵐忽然走了神兒。她想起幼時孃親還在身邊的時候，每到趕集日，總會牽著她的小手去集市閒逛。
那集市鬧鬨鬨的卻格外熱鬧，賣糖糕的小攤飄著甜絲絲的香氣，擺攤的小販扯著嗓子吆喝各式小玩意兒，孃親總把她護在身前，怕她被人流擠倒，還笑著給她買裹著芝麻的麥芽糖、插著竹柄的小風車。她啃著糖糕蹭孃親的衣角，孃親就指尖輕輕揉著她的頭髮，溫聲跟她講集市裡的新鮮事兒，笑容軟乎乎的，牽著她的手也暖烘烘的，那是她藏在心底最珍貴的模樣兒。
“師妹你看那邊！”柳紅藥雀躍的聲音猛地在耳邊響起，一下子把雲嵐飄遠的思緒拉了回來。她湊到窗沿邊，手指指著窗外一座巍峨山峰，眼睛亮閃閃的，“那是落霞山！我聽師父說，山頂的晚霞紅得像熔金，山下還有好多熱鬧的小鎮，坊市裡能淘到靈食、小巧法器，特別有意思，可惜咱們這次要趕去青涼山，沒機會停下來逛了。”
雲嵐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，只見那山峰挺拔矗立，山巔被淡粉霞光輕籠，雲霧纏在山腰輾轉飄蕩，透著幾分縹緲仙氣。“確實好看。”她輕聲應著，目光在山巔停留片刻，眉眼間的柔和更甚。
“等這次青涼山歷練結束，我一定帶你過來！”柳紅藥拍著胸脯，一臉篤定，“我做任務出過很多次門，這一帶熟得很，到時候帶你去吃鎮上最有名的桂花靈糕，還有專賣靈獸掛件的小鋪子，保證你能挑到合心意的東西。”
“好呀。”雲嵐笑著點頭，與柳紅藥聊著她過往的出行見聞，從靈食的清甜口感到修仙小鎮的趣聞軼事，話語間多了幾分平日少見的輕快，心底因林風泛起的那份緊繃，也在這輕鬆的交談中慢慢舒緩。
轉眼到了中午，日頭懸在天際正中，灑下暖融融的光。沈青操控靈舟緩緩下降，最終穩穩落在一片平坦的山谷中。谷內草木青翠繁茂，枝葉間綴著晨露未乾的水珠，風一吹便滾落下來，折射著細碎的光；一條小溪順著山谷蜿蜒流淌，溪水清澈見底，連水底的鵝卵石都清晰可見，水面泛著淡淡的靈韻，岸邊青石上覆著一層薄薄的凝露苔，踩上去沁著絲絲涼意，空氣裡滿是草木的清冽香氣。
“大家自由活動片刻，吃些靈果乾糧、補充靈氣，半個時辰後在此集合，切記不要走太遠，深山裡難免有低階妖獸遊蕩。”沈青站在靈舟旁，語氣沉穩地叮囑眾人，目光掃過一圈後，最終落在雲嵐身上，邁步走了過來，“雲嵐師妹，你第一次出宗門，要不要西處逛逛？我帶你認認沿途的靈植，分清哪些有益、哪些有險，日後獨自出門也能多些經驗。”
“多謝沈青師兄，麻煩你了。”雲嵐正想多瞭解外界的靈韻景緻，立刻頷首答應。
柳紅藥見狀，立馬興沖沖地湊過來，伸手拽住雲嵐的胳膊，蹦蹦跳跳地說道：“我也去！我也去！好多靈植我都認識，正好給師妹當個副嚮導，保證不拖後腿！”
三人並肩朝著小溪上游緩步走去，沈青俯身指著路邊的草葉細細講解，柳紅藥時不時插兩句嘴補充趣聞，陽光透過枝葉灑下斑駁碎光，氛圍輕鬆又愜意。
無人留意，不遠處的合抱古木後方，林風緩緩收回了目光。他指尖捻著一片剛摘下的青葉，葉片蘊含的靈氣被悄然吸盡，瞬間枯黃卷邊。
方才溫文爾雅的笑意早己消散無蹤，眼底只剩一片沉沉陰翳，他望著雲嵐的背影，薄唇無聲翕動，腳下輕點，身形隱入樹影，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