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才衝破腐靈蟲潮的震耳嗡鳴還縈繞在耳畔,靈舟平穩降落在山坪的那一刻,所有人緊繃的神經才堪堪鬆了半分。濃稠如墨的蟲瘴被拋在幽谷深處,清新的山風裹著淡淡的草木氣息吹散了滿身腥腐,可這份短暫的安寧,卻像一層薄脆的冰殼,輕輕一觸便會碎裂。
青涼山的兇險,不過才剛剛展露一角。
半個時辰的休整轉瞬即逝,連閉目調息的間隙都顯得格外倉促。雷浩癱坐在舟板上,大口啃著靈果補充靈力,驚雷劍斜倚在身旁,劍身上還沾著未擦淨的蟲屍焦痕;趙風烈盤膝而坐,雙手掐著調息訣,面色依舊帶著激戰過後的蒼白,周身血氣靈氣緩緩流轉,修復著耗損的經脈;柳紅藥忙著清點藥囊,將用過的清瘴丹、療傷散歸類放好,時不時抬眼留意著身旁眾人的狀態。
眾人陸續收了調息功法,原本略顯萎靡的靈氣漸漸回暖,靈舟在沈青的操控下再度騰空,船身劃破陰沉的天幕,朝著青涼山腹地疾馳而去。
越往深處走,天地間的色調便愈發暗沉,原本淡青色的山巒被一層灰黑瘴氣籠罩,陽光穿透不進這層厚重的陰霾,只留下灰濛濛的光影兒,連風裡都裹著揮之不去的腥腐氣息,吸進肺裡都帶著一絲澀然的刺痛。
沈青站在船頭,玄色袍角被山風吹得獵獵作響,他目光如炬,逐一掃過艙內的每一位弟子。見雷浩、趙風烈等人大多恢復了七八成靈力,緊繃的唇角稍稍舒展,可當視線落在雲嵐依舊泛著青白的臉頰上時,眉頭還是不自覺地緊緊蹙起,腳步微移,沉聲開口問道:“大家都休整妥當了吧?方才闖蟲潮損耗極大,若是有靈力虧空、經脈不適的,千萬不要硬撐,及時說出來。雲嵐師妹,你方才在舟側疏導瘴氣,靈氣紊亂得格外厲害,要不要讓青禾師妹替你仔細診查一番經脈?”
雲嵐正坐在舷窗邊,指尖輕輕順著膝頭青尾狐的軟毛。小傢伙剛恢復些許力氣,小腦袋蹭著她的掌心,耳尖警惕地豎著,圓溜溜的金綠色眸子時不時掃過船艙各處,嗅到周遭陌生的瘴氣氣息,小身子微微緊繃著。
聞言云嵐緩緩抬眸,眼底帶著一絲調息後的倦意,語氣平和卻堅定地婉拒:“多謝沈青師兄掛心,我真的無礙,只是靈氣耗損過巨,運轉起來稍顯滯澀罷了,再調息片刻便能徹底恢復,不必麻煩青禾師姐了。”
她冰、血雙脈本就還在艱難磨合,丹田內的靈息本就難以全然調和,此番又被蟲瘴攪得紊亂,內裡的異樣半分也不能外露。一來不想因自身私況拖累隊伍行進,二來也不願讓旁人窺見她雙脈未契的短板,平白引來多餘的議論與擔憂,索性咬著牙將所有滯澀與不適都掩在了平靜之下。
一旁低頭整理藥囊的青禾聞言,還是快步走了過來。她生得溫婉,眉眼間滿是熱心,手裡緊緊攥著一瓶瑩白瓷瓶,不由分說便塞到雲嵐手中,溫聲細語地勸道:“雲嵐師妹,你就別推辭了。這是咱們青藥峰秘製的凝神丹,溫養靈氣、平復紊亂最是管用,你服下一顆,調息起來也能輕鬆不少。方才蟲潮裡的黑氣本就專擾靈息,你硬撐著守在舟側,擋下了大半瘴氣侵襲,靈氣受損肯定不輕,可不能逞強啊。”
雲嵐看著青禾眼底真切的關切,盛情難卻,只得淺淺一笑,道了聲謝,倒出一顆丹丸送入口中。丹藥入口即化,一股溫潤醇厚、不帶半分凌厲的靈氣順著咽喉緩緩滑下,徑首湧入丹田之中,如同暖泉一般,輕輕裹住丹田內亂竄的殘餘靈氣。方才還隱隱作痛、滯澀難行的經脈瞬間舒緩了不少,紊亂的靈息也如同被安撫的溪流,漸漸平順下來。
她對著青禾輕輕頷首,聲音裡帶著幾分暖意:“藥效很溫和,多謝師姐。”
沈青看她服下丹藥後,氣息確實平穩了許多,蒼白的臉頰也泛起一絲淺淡的血色,這才徹底放下心來。
他轉過身,重新站回船頭,神色驟然變得凝重無比,沉凝的聲音傳遍整個船艙:“大家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來,方才的腐靈蟲潮,不過是青涼山外圍的小異狀罷了。咱們此行,正是踐行宗門任務,遠赴這西南邊境的青涼山處置異變,此地的兇險,遠比宗門典籍記載、兩位長老交代的還要可怖數倍。”
眾人聞言,紛紛坐首了身子,收起了所有散漫的心思,凝神看向沈青,等著他細說這青涼山的異變根源與核心禁地的底細。
沈青負手立在船頭,玄色袍角被刺骨的瘴風掀得微微繃緊,周身不見半分焦躁,唯有沉肅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屏息緊繃的臉龐。他沉緩開口,將青涼山那場突如其來的滅頂之災,一字一句娓娓道來,每一個字音都裹著化不開的陰霾,壓得船艙內的空氣都凝滯了幾分:
“青涼山遠在雲隱宗西南邊境之外,山腳下散落著十幾座凡人村落,三個月前,這裡還是靈氣溫潤、炊煙裊裊的安樂地界。山間靈草漫山遍野,地脈靈氣充沛綿長,不光是村民安身立命的根,也是周邊散修棲息修煉的好去處,一派平和安穩,從無半分凶煞之氣。”
“可就在三個月前,天地驟變,一切都毀了。”
他話音陡然一沉,眼底翻湧著凝重與痛惜:“先是山間所有靈草,不管是尋常藥草,還是百年靈株,一夜間盡數枯黃腐爛,連根都爛在了土裡;緊接著,地脈靈氣以驚人的速度枯竭,青山變禿,活水發臭,天地間只剩越來越重的陰濁之氣。沒過多久,山下村落開始接連出事。村民白日下地、夜晚歸家,竟會憑空消失,一村人挨個兒失蹤,最後只剩空寂的屋舍,活不見人,死不見屍。”
“更可怖的還在後面。”沈青喉結微動,語氣裡壓著難以掩飾的心悸,“不管是附近的散修,還是仗義出手的修士,只要敢踏進青涼山腹地查探真相,就再也沒能走出來。宗門不忍百姓受難,先後派了三批弟子越境查探,可無一例外,全都鎩羽而歸。最慘的一批,只逃回來一人,還被妖氣蝕了心智,靈脈盡斷,只剩一口氣吊著,翻來覆去只說得出‘妖氣滔天、有大妖盤踞’這幾個字。”
“那妖物的修為有多深、本體是何物、修的是什麼邪異路數,我們至今一無所知,只知道,青涼山所有的死亡、枯萎、失蹤,所有的滔天亂象,全都指向一個地方——”
他猛地抬眼,目光投向靈舟外那片濃得化不開的灰黑瘴霧,聲音壓得極低,卻字字砸在人心頭:
“青涼山腹地,上古靈脈崩毀塌陷後,形成的那座無邊深淵——黑瘴淵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