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殿內的金光愈發柔和,卻也愈發稀薄,吳清玄殘魂潰散的徵兆越來越明顯,連周身縈繞的大道餘韻,都在一點點變得淡不可聞。
雲嵐就站在他身前,看著眼前這個守了蘊血谷千年、熬盡了孤寂與悔恨的人,心頭像是被什麼東西緊緊攥住,悶澀得發疼。
他明明自己即將魂飛魄散,連最後一絲殘魂都難以保全,卻還在為秘境之外的弟弟鋪好最後一步路,親手解開那道禁錮千年的記憶枷鎖,給這段被掩埋的親緣一個交代。
這般隱忍的兄長情深,這般刻入骨髓的牽掛,歷經千年時光沖刷,半分未曾消減,反倒愈發沉厚。
雲嵐望著眼前殘魂將散、卻依舊為弟弟步步思量的吳清玄,鼻尖一酸,眼眶瞬間泛紅。滾燙的淚水在眸底打轉,心中所有敬重、心疼、暖意與動容交織在一起,翻湧成難以平息的浪潮,再無半分遲疑與疏離。她緩緩彎下腰身,以最鄭重的晚輩之禮相待,聲音帶著一絲難掩的輕顫,卻又無比清晰、無比堅定地喚道:
“師伯。”
不過簡簡單單兩個字,卻跨越了陌生的身份隔閡,跨過了雙脈傳承的沉重使命,更跨過了吳清玄千年的孤寂與漂泊,將原本毫無交集的兩人,緊緊連在了一起。
這一聲師伯,是發自內心的敬重,是感同身受的心疼,是全然接納的認可,更是獨屬於家人的溫情羈絆,從此往後,她不再只是承接傳承的晚輩,更是他認可的自家孩子。
吳清玄眸中的笑意瞬間更深,那是卸下了千年枷鎖、了卻了所有遺憾後,最輕鬆也最明亮的笑容,沒有半分滄桑沉重,只剩純粹的溫柔與欣慰。
他輕輕頷首,指尖幾不可查地微動,像是想要抬手輕撫她的肩頭,最終還是化作一道溫和的目光,落在雲嵐身上,緩緩開口,聲音輕緩卻字字千鈞:
“好孩子。”
簡簡單單三個字,卻承載了太多深意。是全然的接納,是畢生傳承的鄭重託付,是歷經千年煎熬後,對晚輩最徹底的認可,也是一位長輩,對往後能有人替他守護至親、堅守大道的真切期許。
他守了千年,悔了千年,也等了千年。
從前守著青涼山的地脈,守著靈汐師尊的大道餘韻,守著近在咫尺卻不能相認的弟弟;如今傳承有了可託付之人,弟弟也憶起了所有過往,解開了心底千年的悵惘,他的心結徹底解開,再無半分牽掛與遺憾。
終於可以放下這世間的一切,安心離去,去見那個等了他千年、傾盡一生教導守護他的靈汐師尊,了卻這千年未完成的賠罪與執念。
周身金光驟然變得明亮,卻絲毫不刺眼,如同春日破曉時分的朝陽,溫暖得能撫平所有傷痛。
光芒緩緩流轉,包裹著吳清玄日漸透明的身影,他的身形在光芒中一點點淡化,一點點變得虛無,即將徹底消散在這片他守候了千年的石殿之中,融入天地之間。
雲嵐仰著頭,淚水再也忍不住,無聲地順著臉頰滑落,砸在地面上。她就那樣靜靜看著,看著這位千年孤寂的前輩,即將徹底離去,心中滿是不捨與動容。
就在身影徹底潰散的前一瞬,吳清玄再次轉頭看向雲嵐,輕輕一笑。
那一笑,徹底褪去了纏繞他千年的滄桑、悔恨、孤寂與沉重,眉眼舒展,清朗溫潤。雲嵐怔怔望著,眼前的身影驟然與千年之前的畫面重疊
——那是未曾迷失、道心澄澈的少年吳清玄,是被靈汐上人親自教養、天賦卓絕、被譽為雲隱宗最耀眼的天之驕子。
彼時的他,眉眼清朗,風華絕代,一身意氣風發,眼底滿是對大道的熱忱,不染半分塵埃,乾淨又耀眼。
而這抹笑容裡,她分明清晰看見了靈汐上人的影子。看見了當年靈汐上人看著他時,滿眼的認可與期許,看見了師尊悉心教導、傾囊相授的用心,看見了師尊不惜以身殉道,也要護他道心、守他向善的無聲守護。
那段純粹深厚的師徒情,未曾被歲月磨滅,未曾被劫難沖刷,就藏在這一抹笑容裡,藏著大道傳承最初的模樣,乾淨、熾熱、明亮、一往無前。
千年風雨,萬般煎熬,他走過彎路,有過迷失,揹負了千年的愧疚與自責。可到最後,他放下執念,堅守大義,終究還是變回了靈汐師尊所期望的模樣,澄澈、通透、心懷大義、不負至親。
光芒輕輕一漾,再無半分痕跡。
吳清玄的身影徹底化作漫天金色光點,緩緩飄散,有的融入石殿周身的上古符文之中,與傳承之力共存;有的順著石縫流淌,匯入腳下潺潺的靈溪之中;有的飄向山谷西方,融入這片他守了千年的一草一木之間。
可就在徹底消失、魂歸天地的前一瞬,他微微轉頭,目光穿透厚重的秘境屏障,遙遙望向試煉谷外,那個淚流滿面、記憶盡數解封的弟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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