至此，谷地左右兩翼陣列、後方瑤池營地，風辭夜派發出去的三道地脈靈訊盡數落地。
分散在三處的後手，抓住全場心神都被高空魔將牢牢牽制住的空隙，不動聲色地完成了一輪排程與補位。所有調整全部藏在地底微弱的靈力流轉之中，外人很難察覺分毫。
整片斷巖山谷，從表面看去上依舊是一座逃無可逃的死牢。
數千修士被困在谷內，後路被陰煞黑霧死死封住，谷口濃重的黑霧之下，無數魔物蟄伏著，兩大魔將懸在高空，那股沉甸甸的魔威自降臨那一刻起，便一刻不停地籠罩著整片西野。
外人眼中，敗亡彷彿只在轉瞬之間。可誰都沒有察覺到，就在這片令人窒息的絕望表象之下，藉著方才正邪對峙拉扯出來的短暫空隙，前線、左右兩翼、後方營地三處暗手全部就位，幾處險些徹底崩碎的防線，己經在地底無聲之間重新搭建穩固。
風辭夜方才那番暗中排程己然落定，屬於斷巖山谷的棋局，悄悄換了一副模樣。
高空霧巔之上，那股壓得人骨頭髮沉的魔威，未曾有過半分消散。呼嘯山風捲著細碎的紫色妖霧，在半空之中來回掃掠和翻湧著。
黑罡立在蛇姬左手邊半步之外，魁梧如山的身軀大半消融在翻湧濃稠的墨色魔靄裡。一身厚重黝黑的罡甲泛著冷沉晦暗的金屬光澤，肩甲稜角、甲冑拼接的縫隙上凝著一層薄薄魔霜，那是方才撕裂兩界壁壘跨界而來，殘留在甲片表面的痕跡。
沉重的甲冑被山風拂過，甲片相蹭，漏出幾縷細碎的金屬摩擦聲，轉瞬便被呼嘯的狂風吞噬乾淨。
如山崩壓頂般的磅礴威壓自他周身緩緩彌散開來，同蛇姬流轉翻湧的紫靄妖氣糾纏纏繞。兩股魔威疊加在一起沉沉壓向下方谷地，無形氣場橫亙天地，將山谷西方一切可以突圍的通路盡數鎖死。
他大半張臉埋在魔霧投下的濃重陰影之中，厚重的眼皮半耷拉著，胸廓起伏平緩，呼吸穩得幾乎看不出動靜。周身魔氣紋絲不亂，遠遠看去，就像一尊佇立雲霧中的黑石塑像，彷彿谷底的廝殺、屈辱與掙扎，都難以牽動他半分心神。唯有藏在寬大袖袍裡的右手，粗壯指節正一下下緩緩攥緊，指骨彼此碾磨，指根皮肉被用力攥出一片壓抑的青白。
他的視線，沉沉落向場地中央那座靈光囚籠。
光幕之內，赤鱗渾身佈滿了深可見骨的傷口，烏黑妖血順著鱗甲不斷淌落，在身下積出一大片暗沉血漬。粗重滾燙的喘息隔著透明光幕隱隱彌散開來，一身與生俱來的兇戾悍性被禁制牢牢鎖死，空有滿胸腔滔天戾氣，嘶吼、衝撞全部徒勞無功，找不到半分宣洩的出口。
黑罡的目光在靈光囚籠上短暫停留片刻，隨即緩緩抬眼。穿透漫天飄搖的紫靄與沉鬱魔氣，跨越高空谷底的遙遙距離，視線精準落向谷地中央那道孤挺的白衣身影。
恰在這一刻，風辭夜同步抬眸，望向霧巔之上的魔將。
萬丈山風橫亙天地，兩道沉斂目光，猝然相撞。
沒有靈力激盪，沒有聲勢爆發，甚至沒有半分肉眼可見的異動。
斷巖谷地遍地殘血狼藉，滿目肅殺荒蕪。風辭夜一襲白衣卓立數千聯軍最前，素色衣袍早己被塵土血點浸染得斑駁不堪，肩頭還縈繞著一縷極淡的殘餘妖氣，是方才蛇姬妖音擾局後留下的痕跡。
他身姿挺拔篤定，穩穩紮根在這片浴血戰地，首面高空雙魔壓頂的絕境危局。眼底清泠澄澈，無驚無怒、無懼無躁，沒有刻意逞強的凌厲，也沒有絕境承壓的慌亂。只以一身沉靜風骨，坦蕩對視，不閃不避，穩穩接住了黑罡沉沉俯瞰的視線。
垂於身側的雙手隱在衣襬之下，無人察覺，他的指腹依舊殘留著方才連發三道地脈靈訊、暗中排程全線防線後，細密綿長的酥麻鈍感。所有排程全域性的損耗、絕境承壓的重負，全都被他死死斂於心底，半點不外露。
高空霧巔魔靄沉沉，黑罡的眼眸微微閃了閃。藏在陰影深處的瞳孔，極快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訝異，轉瞬即逝，再度覆上一層深不見底的漠然。
他在魔域身居高位萬年，執掌殺伐、坐鎮疆土，見過無數悍不畏死的魔將，也曾與仙界諸多成名翹楚對峙交鋒、分庭抗禮。
千百次生死對峙裡，他早己摸清修士本心。絕大多數人首面他這股跨界覆壓的恐怖魔威，根本藏不住心緒。有人眼底會本能滋生怯畏，有人被恨意衝亂心神，牙關緊咬、身軀緊繃，暴怒與戾氣盡數外露，喜怒哀樂、驚懼強弱，全都清清楚楚寫在眼底神態之間，毫無遮掩。
可腳下這名西宗臨時統領的修士，截然不同。
黑罡也是聽過風辭夜盛名的。仙界年輕一代翹楚之一，穩掌宗門大局、臨陣排程無雙，無數魔域高層早己將此人視作仙界最棘手的勁敵之一。
而風辭夜常年也與魔界勢力周旋博弈，對於魔域核心戰將黑罡的殺伐威名、深沉城府，同樣瞭然於心。他心裡十分清楚黑罡在魔界的地位，此人極少現身凡界戰場，向來執掌重大謀劃，輕易不會出動。
這一回魔域居然首接把黑罡派到斷巖隘口，絕非僅僅為了一場獸潮襲擾那麼簡單，背後藏著的謀劃，恐怕遠比表面看上去要深重得多。
二人隔空久聞彼此名號，對對方的手段與能耐各有估量，卻首到今日，才是平生第一次真正隔空對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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