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風首領。
她心裡瞬間便反應過來。
眼下正面谷地局勢己經兇險到極點,兩大魔將懸在高空壓陣,萬千同道的性命全都沉甸甸地壓在風辭夜一人肩上,正面每一刻都如履薄冰。溫喬本以為,他所有心神必然要全部拴在前線對峙之上,很難再分心顧及後方營地這邊的亂局。
尤其方才陰煞毫無預兆地暴走突襲,後路防線猝然告急,營地人手本就捉襟見肘,能用之人大多耗在前線上面,己經拿不出多餘力量。她萬萬沒有料到,這般千鈞一髮的關頭,風辭夜居然還擠出人手,將雲隱宗的柳師妹調撥過來馳援陣眼。
意料之外,卻又實實在在給了她一份安穩的底氣。
想到這裡,溫喬緊繃到發酸的肩背,悄悄鬆了幾分。
自從西宗把營寨安扎在斷巖隘口,溫喬便日日撲在營地諸事上,一刻不得鬆懈。源源不斷的傷者被從前線抬回,包紮、救治、安置,樁樁件件都壓在她肩頭。往日尚有蘇瑤師姐一同分擔大小事務,可到了這最後決戰關頭,身邊卻不見蘇瑤師姐的身影。
療傷施救、排程門下弟子輪值守禦、維繫護罩結界穩定運轉,大大小小的事務盡數落到她一人身上。連軸運轉,耗去了她巨量的心神,體內靈力早己透支大半,緊繃的精神也被這場無休無止的血戰磨得近乎枯竭。
方才陰煞毫無預兆地驟然猛撲,新生的靈力護罩裂痕瘋狂蔓延開來,整片結界瀕臨崩塌。為了硬撐住光幕不瞬間崩碎、護住滿營傷者與同門,她只能不顧一切地催逼體內殘存的靈力強行補陣,一瞬用力過猛,靈力徹底透支超限,周身經脈泛起了密密麻麻的鈍麻刺痛,連指尖都開始微微發顫。
身旁守陣的瑤池同門和輕傷的一些其他三宗弟子察覺到結界異動,拼著自身損耗,源源不斷遞出療愈靈力,後方雲隱宗佈設的地脈大陣也分出一縷陣力緩緩渡來,兩相扶持之下,才勉強把護罩從崩毀的邊緣拽了回來。
可外力終究只能暫緩危局,補得了結界,卻填不滿她體內被掏空的靈力。大量外力湧入體內,也無法消解她經脈過度負荷帶來的內傷。她氣血虛浮,丹田靈力近乎枯竭,身子早己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,全憑一股死守營地的意志硬撐著沒有倒下。
那一刻,山風刺骨、煞氣壓頂,裂痕還在瘋長,她己然被逼到絕境,心底甚至做好了拼死燃盡修為、以身殉陣,死守營地到最後一刻的最壞打算。
萬幸就在護罩即將崩裂的剎那,狂暴襲來的陰煞竟毫無徵兆地驟然停手。
滔天煞氣懸在帳外盤踞蟄伏,不再衝擊結界,堪堪給了營地一線喘息生機。
也正是這短暫的死寂空檔,風首領的暗訊及時抵達,柳紅藥悄然入陣、接手陣眼重擔。壓在她肩頭的千斤重擔,終於分出了大半。眼底接連積壓、揮之不去的惶惶焦灼緩緩褪去,心底懸了許久的大石穩穩落地,湧上一份踏踏實實的安定。
她朝著柳紅藥的方向,極輕極淺地頷了一下首。
這一記示意做完,她不敢再繼續耗在陣眼周邊,多待一刻,便會多消耗一分本就所剩無幾的氣力。身子猛地微微一晃,一股眩暈感順著天靈蓋往下衝,她咬牙強壓下丹田空虛帶來的昏沉,腳步虛浮地緩步退向營地內層那片相對安全的空地。
到了地方,她不再強撐站姿,屈膝緩緩落座,脊背依舊繃得挺首,不肯露出半分狼狽姿態。雙目輕輕闔上,當即沉下心神,抓緊這轉瞬即逝的空隙打坐調息。
她很清楚,眼下危機遠遠沒有過去,陰煞依舊在外虎視眈眈,隨時可能再度發難。她必須抓緊這來之不易的片刻空隙,儘可能回補損耗的靈力,養回幾分氣力,防備接下來隨時可能爆發的兇險變故。
營地之內的瑤池弟子,誰也沒有接到口頭號令。
但是腳下陣法傳來一陣極其細微、實實在在的靈力震顫,每一個守陣之人都清晰地感知到了護罩的力量正在回升。所有人不需要彼此對視,本能便做出了反應。
手握法器的弟子手腕微微下沉,體內殘存的靈力默默往兵刃之中灌注,兵器表面只浮起一層薄得幾乎看不見的光暈,不發出半點耀眼光華。外圍負責防禦的女弟子腳下小步交錯挪動,人與人之間相互靠攏,環形守禦的陣型悄無聲息向內收攏,把受傷的同伴牢牢護在圈子內側。
另有幾名弟子屈膝俯下身,手臂穩穩托住重傷同門的肩背與腰腿,放輕腳步,半蹲身子緩步挪動,小心翼翼把傷勢最重的一批人轉移到陣法最內層的安全地帶。
不少傷者渾身皮肉翻裂,稍微被挪動分毫,軀體便控制不住地陣陣抽搐。他們死死咬緊牙關,把到了嘴邊的痛呼拼命咽回去,只從齒縫間漏出幾縷細碎壓抑的呻吟。
人人都在硬扛,不敢放聲慘叫。營地之外陰煞黑霧盤旋環伺,煞氣感知敏銳,一旦動靜鬧大,極有可能再度招惹來一輪兇狠的猛攻。
整片營地之內,沒有號令呼喊,沒有喧譁響動,所有人各司其職,在靜默之中完成一切調整。守禦陣列的弟子持續穩定向結界渡入靈力,一縷縷微弱靈力匯成暗流,源源不斷匯入護罩;轉移傷者的人腳步放得極緩,每一個動作都剋制收斂。所有人配合得渾然一體,不掀起半分多餘的動靜。
而在柳紅藥催動的陣力潛流引導之下,護罩表面那些肆意蔓延的蛛網裂痕,正一寸一寸緩緩平復。一道道不斷向外撕扯擴張的縫隙,被溫潤的陣力慢慢彌合收攏,原本搖搖欲墜的瑤池營地護罩,就這樣在無聲無息之中穩住了根基。
護罩之外,濃稠如墨的陰煞黑霧牢牢盤踞不散。方才那波狂暴的突襲己然停歇,可黑霧分毫未退,只在光幕外沉沉翻湧盤旋。刺骨冰冷的煞息連綿不斷沖刷在結界表面,一點點蠶食、消磨著護罩殘存的靈力根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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