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溪綴在隊伍最末尾，形式上跟個無關緊要的標點符號一樣。
她聽著車輪聲、腳步聲、壓抑的喘息聲，心裡像塞了一團浸了水的棉絮，沉甸甸又亂糟糟。
“老天伯伯啊！”她在心底第一千次哀嚎，“要就我們一家三口，這逃荒算個啥？爹孃和我都有‘地方’藏身，吃穿不愁，日行百里都不帶喘的！哪用得著像現在，拖著這麼一大群……”
她看著隊伍靠後一個瘦弱的女人，村民戲稱三婦人。
三婦人踉蹌著推車，車上坐著兩個孩子和一堆破舊家當，婦人氣喘吁吁，每前行一步腳肚子都在發顫。
林溪下意識地想到空間的好東西。一股強烈的衝動讓她想偷偷塞點過去給三婦人，讓她增強力氣，緩解緩解疲勞。但理智死死壓住了這念頭。
不不不！萬一暴露空間呢，那後果她想都不敢想！這股憋悶無處發洩，只能化作更深的嘆息。
看著這些拖累，煩躁之餘，一種微妙的、帶著空間秘密的優越感又悄然滋生：至少她們家餓不著，凍不著，有退路。這種矛盾撕扯著她，比腳下的路更磨人。
精神頭最足的，非林大娘莫屬。，嘴巴像上了發條，一刻不得閒，離著幾個丫頭八丈遠，還在隔空喊話：
“大丫！二丫！西丫！腳底下長釘子了？磨蹭啥！等著喂叛軍的刀子啊？”
“三丫！三丫呢？去哪兒了，過來陪奶奶聊聊哇！”
她回頭連珠炮似的催促孫女，轉頭又對著黑黢黢的曠野長吁短嘆：“造孽啊！大正月天，本該是走親串友吃香喝辣的好日子，咱倒好，跟喪家狗似的，呸！比狗都不如，狗還能找個窩！”
罵到興起，火力首指南通王：“天殺的狗孃養的南通王！生兒子沒屁眼的玩意兒！老孃咒你吃飯噎死，喝水嗆死，出門摔死，睡覺讓閻王爺收了去當鄰居……” 汙言穢語又狠又毒，帶著濃濃的鄉土詛咒氣息。
那高亢尖銳的嗓音，就是走在最末尾的林溪，都像無數根針扎進太陽穴，嗡嗡作響。她感覺自己的腦子像被一千隻聒噪的麻雀輪番轟炸，瀕臨崩潰。
“奶奶這精氣神……不給她找點正經事耗掉，我這耳朵遲早得聾！” 林溪揉著額角，眼見著這小老太太越來越放飛自我，一個模糊的念頭閃過——得想辦法，給這精力過剩的老太太套上一個大大的“籠頭”。
精神同樣“亢奮”的，還有林大娘的弟媳牛金花。她一家走在隊伍中段靠後的位置。
“哎喲喂！要了老命了！這腿……這腿它怕就不是我的了！咋感覺越走路就越是麻木了呢？” 牛金花拖著腳步，聲音拖得老長，帶著哭腔，“里正是不是聾了？聽不見老孃喊累？歇一歇！就歇一炷香……不，半柱香也行啊！骨頭都走散架了！”
她男人林之陽起初還勸：“我說他娘啊，你就省點力氣，少說兩句吧……”
“省力氣？老孃都快累死了還省個屁！省到陰間去啊！” 牛金花嗓門陡然拔高，引得前後不少人側目。
她眼珠子滴溜溜亂轉，瞄向前邊一輛堆得冒尖的板車，車上擠著兩家人的小孩子。
她竟不管不顧，伸手就去扒拉那孩子：“擠擠！擠擠！給嬸子騰個巴掌大的地兒坐坐！要死了要死了！”
一個膽子小的孩子嚇得哇一聲哭出來，推車的漢子立刻怒目而視：“牛金花！撒手！沒看見車都要散架了？要坐自己找地兒去！”
林之陽臊得臉紅得跟猴屁股一樣，一把拽回自家婆娘，吼道：“丟人現眼！消停點！”
隨即緊緊閉上嘴，再不肯說一個字，只埋頭走路，彷彿這樣就能和身邊的噪音源隔絕。
兩個兒子林富貴、林富強一個拉車一個推，更是早把頭扭向一邊，腳步加快，恨不得離這個娘八丈遠。
兩個兒媳婦則不著痕跡地往旁邊挪了好幾步，像避開什麼髒東西。牛金花被丈夫拽了個趔趄，又遭了呵斥，更是怨氣沖天，一路的抱怨聲更加抑揚頓挫，成了隊伍裡一道令人煩躁的“背景音”。
天色，終於在無盡的跋涉中，由濃黑轉為一種壓抑的深藍，東方天際裂開一道灰白的縫隙，像魚翻起的肚皮。
里正那標誌性的、帶著濃濃疲憊的休息哨聲，嘶啞地迴盪在清冽而寂靜的晨霧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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