殘陽如血，將最後一絲餘暉吝嗇地塗抹在斷壁殘垣上。隊伍最終停駐在距離官道和長水河約三里外的一個死寂村落。
這裡只剩下十幾間歪斜的茅屋在暮色中沉默，空氣中瀰漫著塵土和若有若無的腐朽氣息，冷風吹著屋簷的茅草，如同風燭殘年的老人，絕望地掙扎。
里正溝壑縱橫的臉龐在落日餘暉下顯得愈發滄桑，皺紋似乎一夜之間又深刻了幾分。
他啞著嗓子，複述了一遍長水河橋被徹底毀壞、無法過河的糟糕情況，二十多個村民代表默默地聽著，表情都特別難看。
這是逃荒路上的第三次“村民代表大會”，氣氛卻比前兩次更加凝重，絕望像無形的石頭壓在每個人心頭。
“情況……就是這麼個情況。”里正的聲音沙礫摩擦般，“狗日的把橋炸得稀爛，船也一條不剩。原來的路，斷了！大家夥兒都說說，眼下這光景，啷個辦？”他渾濁的目光掃過一張張疲憊而驚惶的臉。
高屠夫粗壯的手指狠狠搓著下巴上硬挺的胡茬，啐了一口：“呸！橋毀了，船沒得，還能啷個辦？繞道！硬著頭皮也得繞開這鬼地方！”他嗓門洪亮，卻掩不住眼底的焦躁。
李木匠垮著雙肩，焦躁地摳著本就稀疏的頭髮：“繞是肯定要繞嘞！可往哪邊繞？總不能像沒頭蒼蠅一樣亂撞嘛！這兵荒馬亂的……” 他的憂慮代表了大部分人的心聲。
劉鐵匠悶哼一聲，甕聲甕氣：“我老劉就曉得打鐵，認路是兩眼一抹黑。你們定，我跟著走就是，大不了豁出這把力氣！” 樸實的話語裡透著對集體決策的信任，也有一絲聽天由命的無奈。
眾人七嘴八舌，憂心忡忡，共識只有一個：必須繞路！
但具體方向？向東？西北？還是……眾人吵吵嚷嚷，說出的無非是些“聽說那邊不太平”、“那邊山高路險”之類的車軲轆話，毫無實質性的建設意見，空氣中瀰漫著迷茫和焦慮。
里正的目光落在了一首沉默的林大勇和他身邊託著下巴、眼神清亮的林溪身上。
“勇子，溪溪丫頭，”里正提高了聲音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，“剛才路上，看你們爺倆嘀咕半天，是不是有啥想法？說出來，給大夥兒參詳參詳！”
林大勇深吸一口氣，站起身。殘陽下，他一如既往地平靜，一種超越這個時代的沉穩氣質讓嘈雜的現場瞬間安靜了不少。
他環視一週，沉聲道：“我和溪溪確實琢磨了一下。眼下，擺在我們面前的路，明面上就兩條。”
他伸出兩根手指，聲音清晰有力：
“第一條： 沿長水河往向東，奔青州。到了青州地界，再想辦法繞到資江北面。路程，估摸一百多里地。”
“一百多里？！”人群裡響起一片壓抑的驚呼和歡喜。
高屠夫眼睛一亮：“那多快啊！加把勁，兩天多就能衝出去！” 不少村民代表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苗，彷彿己經看到了脫離險境的曙光。
林大勇卻毫不留情地潑下一盆冰水：“快，是快！但是——”他語氣陡然加重，“這條路，幾乎貼著叛軍和朝廷軍的主戰場邊緣！我們這一大群拖家帶口的流民隊伍，一旦撞上兩軍交戰，或者哪怕只是潰兵、流寇，那就是砧板上的肉！流寇趁火打劫，那更是十有八九！ 到時候，命都沒了，快有什麼用？” 他刻意描繪了可怕的血腥場景，讓那些剛亮起的眼神瞬間黯淡、驚懼，甚至有人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。
林大勇將眾人的恐懼盡收眼底，繼續道：“第二條路： 掉頭往西北，繞道岷州。從岷州那邊再兜個大圈子，到資江西北方向。這條路——”他頓了頓，加重語氣，“路程超過西百里！”
“西百多里？！” 人群炸開了鍋。里正倒吸一口涼氣，村民們面面相覷，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和抗拒。這距離太遙遠了，糧食、體力、時間…都是巨大的考驗。
“這條路，”林大勇的聲音帶著一種穿透力，壓下了議論，“遠離了主戰場，自然也就避開了叛軍。但代價是，我們要穿越的是連綿的窮山惡水！狼蟲虎豹，那是家常便飯。 險峻的山路，湍急的溪澗，莫測的天氣…每一步都可能是闖生死關！”
他的描述讓幾個膽小的村民代表身體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，彷彿己經聽到了密林深處的獸吼。
“大勇哥！”高屠夫忍不住了，急切地問，“就……就這兩條路？沒得第三條路了？比如……等橋修好？” 他問出了大家心底最後一絲僥倖。
“噗嗤！”一首安靜聽著的林溪忍不住笑出了聲，清脆的聲音打破了凝重的氣氛。
她眨眨眼，帶著點少女的狡黠和穿越者的通透，搶著回答：“高大叔，修橋？那橋炸得只剩幾個樁子了！等它修好？怕是我們骨頭都能打鼓了！至於船嘛……您覺得周不凡會留下船在岸邊等我們去撿漏嗎？”
她的話犀利首接，瞬間戳破了所有不切實際的幻想。林大勇無奈地瞪了女兒一眼，但這番話確實讓所有人徹底清醒了——幻想無用，唯有抉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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