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濃稠如墨,彷彿要將疲憊不堪的逃荒隊伍徹底吞噬。
經過昨日疾行與今天大半天的嚴酷操練,草草搭建的臨時營地鼾聲西起,連值夜的人眼皮也沉重地打著架。
林溪是被一陣淒厲得彷彿要刺破寒夜的哭聲驚醒的。她猛地睜開眼,天色灰濛濛的,正透出一點慘淡的亮光——正月初九凌晨,到了。
這哭聲,正是從方大嫂子那個方向傳來。
“里正啊!老天爺啊!你開開眼吧!救救我們這一家子苦命人啊!嗚嗚嗚……這日子……這日子是真沒法過了呀!嗚嗚嗚……”
方大嫂子整個人幾乎是癱軟在冰冷的地上,雙手死死攥著里正那件破舊棉褲的褲腿,一把鼻涕一把淚,哭嚎得撕心裂肺,肝腸寸斷。那絕望的悲鳴在寂靜的清晨傳得老遠,驚醒了還在熟睡的人。
她男人方大牛,那個老實巴交到有些窩囊的漢子,一如既往地做了烏龜,縮在人群外圍,粗糙的大手無措地來回搓著,黝黑的臉膛憋得紫紅,嘴唇不停地顫動著,一個字也蹦不出來,只會用愚蠢得無比清澈的眼睛,看著這一切。
方大牛就是這樣,習慣性當縮頭烏龜,被人甩在地上,踩一腳,也是個王八。
里正當眾被一個婦女扯住褲腿,老臉漲得通紅,尷尬得腳底板都快摳出一座宮殿。
“方大家的!你先起來!光哭頂啥用?到底出了啥天垮下來的事兒?你倒是說清楚啊!”他使勁想抽回腿,卻被方大嫂子攥得更緊。
里正老臉上的紅色又加深了幾個度。
“嗚嗚嗚……里正啊!殺千刀的啊!昨晚……昨晚不知是啥時辰……方大郎和方二郎那兩個黑了心肝、砍腦殼的畜生啊!嗚嗚嗚……”
方大嫂子猛地抬頭,佈滿血絲的眼睛裡全是刻骨的恨意和絕望,“他們把……把咱們剩下的那點子救命糧!還有……還有我貼身藏著、縫在棉襖夾層裡那點壓箱底的銅板……全……全卷跑啦!一個子兒都沒給留啊!嗚嗚嗚……”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,巨大的打擊讓她幾乎要背過氣去。
忽然,她像是想起了什麼,滿腔的悲憤找到了發洩口,猛地指向縮在一旁的方大牛,聲音尖利地罵道:“方大牛!你個窩囊廢!看看你天天孝順的老孃,再看看你生的好兒子!老孃嫁給你這些年,當牛做馬伺候你們一家老小,哪一點對不起你們老方家了?啊?你倒是放個屁啊!”
方大牛被罵得由顫動嘴唇到顫動腦殼,渾身一抖,腦袋垂得更低了,恨不得抖進地縫裡。
方大牛做這個人,在老孃面放屁都得夾緊屁股,在兒子面前就像自己是兒子,除了當頭牛,天天干活,連“哞”都不敢發出一聲。
周圍村民們竊竊私語,眼神複雜。
方家那兩個半大小子不是方大嫂子親生的,在大牛娘地挑唆下,平時就老是和她這個後孃不對付,方大牛又撐不起場子,平時沒少讓方大嫂子受氣,值得慶幸的是,方大牛還知道悶頭悶腦的對方大嫂子好。
方大嫂子見他這副慫樣,更是怒火攻心,捶打著地面哭喊:“方大牛!你個孬種!你還算不算個男人啊!你的兩個兒子跑了,你連個響屁都不敢放!我的命怎麼這麼苦啊!嗚嗚嗚……”
高屠夫的娘子高氏是個潑辣性子,眼珠一轉,突然大聲問:“方大牛!你老孃呢?咋沒見著人?”
方大嫂子聞言,哭聲戛然而止,隨即爆發出更淒厲的嚎叫:“還人呢?嗚嗚……那個老不死的!她……她跟著她那兩個好孫子,一起跑了!一起卷著東西跑了啊!丟下我們兩口子等死!嗚嗚嗚……”
這話如同炸雷,人群一片譁然。親奶奶帶著孫子偷了全家人的活命錢糧跑了?這簡首是聞所未聞!
“我……我……我……這就去!我去攆他們回來!把錢、糧食……搶回來!”方大牛終於發狠了一回,在逼到了絕境時,嘴唇也不抖了,頭也不準備插地了,他猛地抬起頭,看看方大嫂子,又看看大家。
說完,他竟真的不管不顧,轉身就朝著下午村民代表選定的路,跌跌撞撞地狂奔而去,身影很快消失在灰濛濛的晨霧裡。
“大牛!你回來!你個沒腦子的!”方大嫂子徒勞地嘶喊了一聲,隨即又是絕望的慟哭。她懷裡緊緊摟著嚇得瑟瑟發抖、同樣淚流滿面的女兒方小花。
吳煥英看得心頭髮緊,下意識地攥緊了旁邊林大勇的手,低聲急道:“大勇,太慘了……小花那孩子太可憐了。咱們……咱們不能看著她們餓死吧?咱們……”
她後半句沒說,但眼神瞟向林大勇,暗示著他們擁有的巨大優勢——那個神奇的隨身空間。裡面的糧食,足夠他們一大家子吃很久很久。
林大勇反手用力握了握妻子的手,眉頭緊鎖,眼神銳利地掃過周圍那些或同情、或麻木、或算計的目光,壓低聲音,用只有兩人能聽清的音量快速道:“煥英,我曉得你心軟。但空間的事,是咱們一家最大的底牌,絕不能露!‘升米恩,鬥米仇’的道理你忘了?這麼多人看著,你白給一次,下次別人都餓極了怎麼辦?都來要?咱們給不給?不給就是見死不救,給了就是無底洞!人心是喂不飽的!這亂世,得講策略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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