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己深。
崑崙山反比白晝更為明亮。
山腹之內，改造過的地火熔爐正發出低沉的咆哮，橘紅光芒透過特製琉璃窗，將整片後山染成一片昏黃。此地不見修士打坐吐納，耳邊唯有金鐵交擊的鏗鏘、機括轉動的吱呀與工匠們嘶啞的號子。
李長青立在洞府露臺，一枚溫熱的玉簡被他捏在掌心，許久未動。
山下的景象，讓他愈發不解。
那些往昔面黃肌瘦、目光呆滯的外門弟子，如今身著統一的灰色工裝，在一條條流水線旁奔忙。他們臉龐沾染著機括油與汗水，神情專注。當他們偶爾抬頭望向宗務大殿前的巨大任務板，眼中會燃起灼人的光，那是對未來的渴求。
這樣的光芒，李長青在赤火宗做了八十年長老，從未在任何底層弟子眼中見過。
“李兄，別來無恙。”
掌中玉簡微震，一道既熟悉又陌生的神念，首接在他腦海中響起。
傳音之人，是青峰劍宗二長老孫伯安，一個與他明爭暗鬥近百年，也曾共飲過幾回的老相識。
李長青沒有回應，攥著玉簡的手指收緊，骨節根根凸起。
“李兄，何必如此戒備。”孫伯安的語氣聽來像是在笑，話音卻透著寒氣，“你我相交多年，難道還信不過我？”
信？李長青嘴角牽動，露出一絲無聲的譏諷。修仙界，最不能信的，就是活過百年的老友。
“柳宗主說了。”孫伯安不再繞彎，語調放低，每個字都帶著鉤子，“只要李兄肯撥亂反正，在關鍵時機，替我們開啟那古怪力場的陣法缺口……”
他停頓片刻，丟擲了籌碼。
“青峰劍宗供奉長老之位，虛席以待。宗門寶庫內的‘紫還丹’，可為你延壽三十載。此外，宗主願親自為你護法，助你衝擊築基瓶頸。”
築基！
這兩個字，讓李長青的心臟猛地一抽。
他停在煉氣八層己有二十年。大限將至，肉身衰朽，道途己斷。這種坐等壽元耗盡的滋味，非是年輕人所能體會。
如今，一個能讓他再活百年、踏入另一番天地的機緣，就擺在眼前。
代價，不過是背叛。
背叛一個……相識不足一月的年輕人。
“那徐青，不過一介來歷不明的豎子。他行事乖張，視我等修士為工奴，顛覆綱常，與魔道何異？”孫伯安的語氣愈發懇切，“李兄出身名門正派，豈能與此等邪魔為伍？今日助我青峰劍宗，便是撥亂反正，替天行道！”
替天行道？
李長青俯瞰山下，那些弟子圍著篝火，啃著靈谷饅頭，正熱烈地談論明日能掙得多少貢獻點。
他們眼中的光彩，能是假的嗎？
他又想起了林木。那個五行雜靈根的少年，在赤火宗時連給內門弟子打掃茅廁的資格都沒有。就在今日午後，那少年用自己掙來的貢獻點，兌換了一本黃階上品功法。林木從藏經閣出來時，步子不快，腰桿卻挺得像一杆槍。
那，是被當成一個人看待才有的體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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