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主子……”
無憂的聲音從他懷裡飄出來，輕得像一縷快要散掉的煙。
她沒有喊痛。
她伸出手......那隻指甲蓋全翻起來、指縫裡滲著血絲的手......繞過晏九淵的腰側，摸到了他後背那道還在湧血的刀傷上。
掌心貼上去的瞬間，晏九淵的脊背猛地繃緊了。
不是因為疼，是因為她的手是涼的。涼得像一塊剛從井裡撈出來的石頭。可她就那麼把那隻涼透了的手按在他的傷口上，五根手指用力張開，試圖捂住那道豁開的血肉。
血從她的指縫裡湧出來，順著她的手腕往下淌，滴在她自己的袖子上。
晏九淵低頭看著她滿手的鮮血。
那些血分不清是他的還是她的，混在一起，在羊角燈的光照下泛著黏膩的暗紅色光澤。她的手還在抖，可她按著不放，像是生怕一鬆手他就會血流乾了死在這裡。
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，滾得很慢很重。
這女人剛才被撞飛出去的時候，他看見了......她其實可以丟下椅子翻滾閃避的。以她沈家女兒從小練的身法，避開三支弩箭不難。可她選擇了硬扛，用一把三十斤的太師椅替自己擋了這一輪，代價是臟腑震傷、口吐鮮血。
她怕躲開之後，那三支箭會射向他的方向。
這個認知從晏九淵的腦海裡浮上來的時候，他的眼眶猛地燙了一下。那股燙意來得毫無徵兆，像有人拿燒紅的鐵絲穿過了他的淚腺。他死死咬住後槽牙，把那股不該出現的酸楚碾碎在齒縫裡。
“我沒事……”無憂的聲音斷斷續續的，每說一個字胸腔裡都跟著悶悶地痛一下。她扯了扯嘴角，扯出一個慘白的弧度。
“主子說我是誘餌……誘餌如果死了……”
她停頓了一下，費力地吞嚥了一口帶著血腥味的唾液。
“誰給主子把大魚引出來？”
這句話從她嘴裡說出來的時候，語氣裡甚至帶著一絲幾不可聞的調侃。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。像是滿地的斷肢碎肉和三支差點要了她命的毒箭都不值得大驚小怪。
晏九淵沒有回話。
他低下頭，將臉埋進了她的頸窩裡。
動作很重，像一頭精疲力竭的獸終於找到了可以倒下的地方。他的額頭抵著她的鎖骨，鼻尖埋在她頸側的髮絲間，呼吸粗重而滾燙，一下一下噴在她的皮膚上，燙得她下意識縮了縮脖子。
她能感覺到他的身體在抖。整個人都在抖，從肩膀到手臂到摟著她的十根手指，每一寸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痙攣。
那不是因為後背的傷。
那是殺意褪去之後，恐懼像退潮的海水一樣倒灌回來。他在怕。九千歲在怕。怕的是晚了那半步，怕的是茶蓋偏了那一寸，怕的是她沒有掄起那把椅子。
晏九淵的嘴唇貼著她的頸側，發出的聲音悶得像從地底下傳出來的。
“蠢東西。”
三個字，咬得牙根發酸。
他知道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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