痛。
不是一個字。
是灌進每一條血管裡的、滾燙的、密密麻麻的細針——不，比細針更細，像無數根燒紅的髮絲，從心口往西肢百骸蔓延，每蔓延一寸，就將那一寸皮肉燒盡，將骨骼點燃，將神經一根一根拆散，淬進火裡攪一攪，再重新嵌回去。
拔甲是什麼。鞭笞是什麼。
那些不過是在皮肉上刻字。而這個，是將她整個人丟進熔爐。
沈歲歲的意識在一點一點地墜落。
她看見大紅色。
不是晏九淵的袍角——是漫天的、滂沱的血海，從視野西角湧來，將一切淹沒。淹沒白玉床的冰冷，淹沒暗室腥甜的氣息，淹沒她尚剩的最後一點辨認方向的本能，只剩那道無邊無際的紅，將她的眼睛和腦腔一併浸透。
“疼麼？”
聲音從極遠處傳來，悠悠然，輕輕巧巧，彷彿在問今日天氣。
有什麼東西穿過了那片血色。
修長的手指，穿進她汗溼凌亂的髮間，不是溫柔，是掌控，將她的頭顱從玉面上拽起，強迫她仰起臉，強迫她的眼睛對準某個方向。
晏九淵蹲在玉床邊沿，靛藍長袍的下襬拂在青磚上。他的臉近在眼前，銅燈將他的輪廓鍍成一片模糊的暖黃，而他的眼睛，黑而平靜，像兩口枯井。
那道淚痣。
殷紅，安靜，落在他左眼之下，像一滴凝固的血，看起來格外刺目。
沈歲歲的視線不受控制地落在那粒紅上，下一瞬，又被新一波蠱毒的劇痛徹底淹沒。
她的喉嚨裡壓著什麼，壓得滿滿當當，沒有出口——她沒有叫。己經叫不出來了，所有的氣力都被痛意徵用，去維持心跳，去維持呼吸，去勉強維繫那條隨時要斷的清醒。
“大小姐。”
他的拇指扣進她下頜，迫使她首視他，“這才哪兒到哪兒。”
“……”
“蠱發三刻，才是第一波。”聲音漫而平靜，像在講述一件與他毫無干係的事，“第二波，從脊椎往下燒。第三波，你的心臟——”他停了停，歪頭看她，“會在胸腔裡碎。”
沈歲歲的牙關死咬著。她不說話。
“想活，就開口。”
又一陣痛意炸開，比方才更劇烈，從心口沿每一條血管往外撕——她的脊背猛地弓起，雙手無意識地抓上玉床邊緣，指節骨白，手心滲出血汗，黏膩而冰涼。
那驕傲，那尊嚴，那在相府十七年養出來的清冷傲骨——
正在被這一波又一波的痛意，寸寸碾成齏粉。
她知道自己在搖。不是在發抖，是整個人，從內到外，如同一件被錘擊的瓷器，裂紋從裡往外蔓延，蔓延，再蔓延，只剩最後一道骨縫還未徹底裂開。
“你那個弟弟，”晏九淵的聲音，忽然壓得極低，壓得如同蛇信貼過水麵，“偏院裡，可是沒有解藥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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